晚风发烫

盛夏的风裹挟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浩浩荡荡吹进燥热的高三教室。午后炽烈的阳光斜斜切割过玻璃窗，在一排排课桌上铺展开大片晃眼的金芒，细小的粉笔灰在透亮的光束里悠悠浮沉。头顶老旧吊扇一圈圈缓慢转动，嗡嗡的机械声响混着窗外聒噪不休的蝉鸣，送来的风也是带着温度的，扫过裸露的小臂，带不走半分闷热。

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整间教室早已弥漫开浮躁松弛的气息。大半同学的心思早就脱离了桌面上的习题册，有人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胡乱涂画，有人偷偷把手机压在课本底下，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还有人撑着下巴，目光遥遥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讲解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部分人都听得昏昏欲睡。

苏念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试卷边角褶皱的地方，假装认真盯着纸面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可她的余光，却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陆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白色校服的后颈处，被夏日的薄汗浸出一圈浅浅淡淡的湿痕。他微微埋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握着黑色水笔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持续发出沙沙、沙沙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苏念就这么悄悄看着，心脏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这份暗恋，像盛夏悄悄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她全部的情绪。没有人大声知晓，只有她自己，把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偷偷收藏在心底。

她不敢看得太久，怕某个瞬间，陆屿会忽然转过头，撞破她藏不住的心事。每一次视线停留不过两三秒，便慌忙收回目光，假装重新落回试卷，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发烫。

“叮铃铃——”

放学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撕碎教室里沉闷的氛围。几乎是铃声落下的同一秒，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喧闹的说话声瞬间填满整间屋子。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简单叮嘱了两句晚上的作业，便收拾教案离开了教室。

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作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喧闹的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同桌收拾着桌面，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念。

“走啦，还发呆？今天放学晚，再不走，食堂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苏念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收敛眼底那点细碎的情绪，低头胡乱把试卷、习题册一股脑塞进书包。她的目光下意识又扫向斜前方，陆屿已经合上习题本，修长的手指把书本整齐码进书包，他的同桌正侧过头和他说着什么，少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一抹笑意很浅，却重重落在苏念眼底。她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瞬，指尖攥紧了书包背带。

“苏念？发什么呆呢。”同桌又喊了她一声。

“来了。”苏念低声应道。

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放学的学生，脚步声喧哗。夕阳斜斜落下来，把走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脚步走得很慢，目光在人群里下意识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没过多久，便看见陆屿和他的朋友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随意聊着篮球赛的事情。

少年个子很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白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晚风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苏念跟在他们身后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她并不打算上前打招呼，仅仅只是，想多这样看一会儿。

同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了然地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着说：“又看陆屿啊。”

苏念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脚步微微加快，避开这个话题：“别乱讲，我没有。”

“行行行，没有。”同桌憋着笑，也不再打趣她，“对了，周末班级组织去老城区那边的旧书店，你要不要一起去？好多人都会去，陆屿也报名了。”

苏念脚步猛地顿住。

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路边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心口砰砰地跳，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想去，非常想去。可与此同时，又生出莫名的胆怯。

可以见到他，可见面之后，自己又该说什么？会不会手足无措，连正常说话都做不好？

她沉默往前走，指尖绞着书包的带子，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我……我再想想吧，周末我还有习题要写。”

同桌叹了口气：“你就是想太多啦。就是班级集体出去玩而已，又不是单独约会，大家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不用紧张。”

苏念没有回答。

食堂已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嘈杂。打饭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空气里弥漫饭菜的香气。苏念和同桌排队打了晚饭，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周末出行这件事。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食堂另一侧，陆屿正和几个男生坐在那里吃饭。他低头吃饭，偶尔抬起来，和身边的同学说笑几句，神态松弛自然。灯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苏念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心里乱糟糟的。

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班级集体活动，可因为有他，一切就变得不一样。期待，又惶恐。期待能够多一点机会看见他，却又害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旁人一眼看穿。

吃完晚饭回到教室，晚自修很快就要开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埋着头刷题。夕阳一点点沉落，天边晕开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窗户洒进来，将课桌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

苏念翻开数学练习册，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写不下一道题目。脑子里反复浮现下午同桌说的话，还有陆屿浅浅笑起来的模样。

她偷偷侧过头，再一次望向斜前方。陆屿已经投入到习题当中，神情专注，外界的喧闹仿佛都打扰不到他。

苏念悄悄拿出草稿纸，没有写题目，笔尖无意识地，一遍一遍，轻轻描摹着一个潦草的、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之后，又忍不住再写。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像她藏得密不透风的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张纸快要被画满，她才猛地惊醒，慌忙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抽屉最深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错事。

晚自修上到一半，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边晚霞褪去，墨蓝色夜幕缓缓笼罩整片校园。教室里雪白的日光灯全部亮起，风扇依旧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

前排忽然传来小小的骚动。原来是陆屿的笔没墨了，他在笔袋里翻找半天，没有找到替换的笔芯。他微微皱起眉，转头向旁边的同学借，可身边人的笔芯也刚好用完。

苏念坐在后排，将这一幕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她的笔袋里面，恰好躺着好几支全新的黑色水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心底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把笔递给他。

只要站起来，或者趁着课间走过去，就可以。

可是那短短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指尖微微泛白。无数想法在脑海里面打架。递过去，要怎么开口？“陆屿，借你笔。”简简单单一句话，可真正要说出口，却重得可怕。万一他拒绝怎么办？万一周围同学注意到，开始起哄怎么办？

她眼睁睁看着陆屿无奈地合上练习册，拿出另一支旧笔，勉强继续写题。

苏念把那支崭新的笔，又悄悄放回笔袋。心底漫上来一阵淡淡的失落。明明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自己却连这样简单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喧闹再一次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本，疲惫地伸着懒腰，交谈着今天的习题、考试，计划着回家之后要做的事情。

苏念慢吞吞地整理书包，故意拖慢了一点速度。她下意识地，想要等人群稍微散去一点，或许，能够和他走同一段离校的路。

同桌催她快点，她随口搪塞过去。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人越来越少。陆屿也收拾好了书包，和剩下的两个男生一边聊天，一边走出教室。苏念连忙背上书包，跟在不远的身后。

夜晚的校园晚风阵阵，褪去白日灼人的滚烫，多了几分清凉。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柏油路面，树影斑驳摇晃。

少年的脚步声就在前面不远处，混着同伴的说笑声。苏念跟在后面，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只能听见零碎的词语，篮球赛、习题、周末。

“周末去旧书店，你真的要去？”其中一个男生开口问陆屿。

陆屿的声音清清淡淡，顺着晚风，轻轻飘到苏念耳朵里：“嗯，去看看，听说那边有不少旧的教辅。”

苏念脚步一顿。

原来，他是真心想去。

她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晚风拂起她的碎发，心里反反复复挣扎。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就可以看见他，可以和大家一起走路，逛书店。可也意味着，要时时刻刻克制自己的目光，掩藏自己的心动，要装作平平常常，毫不在意。

可如果不去，这个周末，就只能待在家里面对着习题册，隔着想象，遥遥想着他。

走到校门口，陆屿和两个男生道别，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苏念的家，和他回家的路，恰好有一小段是重合的。

整条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

夜晚街道行人不多，路边的店铺亮着灯火，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空气里面飘着路边小摊烤串淡淡的香气，蝉鸣依旧还在夜晚持续，只是比白日低沉许多。

苏念的心跳飞快地加速。整条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跟在后面，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心里无数次冲动想要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和他打一声招呼。

“晚上好。”就这么简单三个字。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口。

陆屿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脚步微微放缓，似乎打算回头。

苏念瞬间紧张到屏住呼吸，浑身都绷紧，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拉开距离，低下头，假装盯着脚下的路面，害怕和他的视线相撞。

几秒钟之后，陆屿并没有回头，继续沿着道路往前走。

苏念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已经冒出薄薄一层冷汗。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涩，又怅然。明明只有几步，却怎么都跨不过去。

共同的路段很快走到尽头。前方的岔路口，陆屿停下脚步，拐向左边的小巷，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灯的拐角。

苏念站在岔路口，望着空空荡荡的路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放下沉甸甸的书包，苏念瘫坐在椅子上，脑海里面还回放着放学路上的一幕幕。

书桌的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老树，夜晚的蝉鸣依旧不绝于耳。台灯暖黄的光铺在桌面，摊开的练习册还停留在傍晚没有做完的那一页。

她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群里面热热闹闹，大家都在讨论周末旧书店出行的事情。不断有人回复报名。

屏幕往上滑动，她看见陆屿的头像，简单回复了一个：+1。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面，反复来回。她输入，删除，又输入。

手指好几次想要敲下“我也报名”，每一次，又全部删掉。

她点开和同桌的聊天框。

【同桌：想好了吗？周末来不来？好多人都报名了。】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面浮现傍晚食堂看见他的模样，晚自修教室里面他认真刷题的侧脸，还有放学路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底那份汹涌的期待，压倒了胆怯。

【苏念：我去。】

发送键点下去的一瞬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消息发送成功。没过两秒，同桌秒回过来一个开心的表情。

【同桌：太好了！就知道你会想通！周末早上九点，学校大门口集合！】

苏念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扬起。可随之而来的，又是铺天盖地的紧张。

周末，要和他见面。

她关上手机，趴在书桌上面，脸颊埋进胳膊里。心里混杂着欢喜、忐忑、不安，千千万万种情绪揉在一起，像一团缠绕纷乱的线。

第二天，星期五。

整个白天，苏念都有些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努力集中精神听讲，可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飘向即将到来的周末。

课间的时候，班里到处都在讨论周末出行。同学们互相商量要穿什么衣服，打算去书店淘什么样的书，约好路上结伴。

苏念坐在座位上，假装低头看书，耳朵却悄悄听着周围的谈话。偶尔目光会飘向斜前方，陆屿正和男生说着周末打算带的水杯，语气轻松自然。

苏念连忙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可一行文字反反复复读好几遍，脑子里面却记不住半个字。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面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阵阵蝉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苏念没有睡意，侧过头，悄悄看向陆屿。他胳膊垫在桌面上，脑袋微微侧着，闭着眼睛浅浅睡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少年的眉眼在阳光下柔和了许多，褪去平日里刷题时的清冷感。

苏念就安安静静，远远看着。不敢久看，看一小会儿，就慌忙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过去。

她心里默默想象周末的画面。一大群人走在老城区青石板路上，旧书店木质门窗，堆满泛黄书页。他会站在书架旁边，低头翻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温热。

可同时，无数担忧也冒出来。自己该穿什么衣服？万一说话紧张结巴怎么办？万一全程只能远远看着，连一句话都说不上？万一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各种各样的念头来回盘旋，折磨着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回家。

回到家，苏念打开衣柜，翻看着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比对，又摇摇头放回去。挑了很久，终于选了一件简单干净的浅白色短袖，搭配浅蓝色的牛仔短裤。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连绵不绝，夜色浓稠。脑海一遍一遍预演周末的场景，设想各种各样的对话，设想偶遇，设想并肩走路，设想尴尬冷场。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钟，才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星期六。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沿。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反应过来，今天就是周末集体出行的日子。

心脏立刻咚咚跳起来。

她起床洗漱，换上昨晚挑选好的衣服。站在镜子前面，反反复复理着衣角，捋顺头发，总觉得哪里不够好。对着镜子练习简单的微笑，又觉得别扭，轻轻叹气。

吃过早饭，背上轻便的小包，出门去往学校大门口。

早上九点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夏日清晨的风还算清爽。路边草木郁郁葱葱，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

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同班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苏念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在人群之中搜寻。

很快，她看见了陆屿。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黑色休闲长裤，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人群侧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听身边同学说话。清晨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

苏念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手心微微出汗。

“苏念！这里！”同桌眼尖，远远朝她挥手。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喊声望过来。苏念脸颊微微发烫，硬着头皮走过去。

“来得刚刚好，还差两三个人，我们就可以出发。”同桌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苏念轻轻点头，目光不敢再往陆屿那边看，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听身边同学闲聊。

没过几分钟，剩下的同学全部到齐。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向着老城区出发。

去往老城区要坐公交。公交车到站，大家陆续上车。车厢里面人不算拥挤，同学们分散落座。

苏念跟着同桌走到车厢靠后的位置坐下。她眼角余光扫过，看见陆屿坐在靠前的单人座位。

公交车缓缓开动，窗外街景向后倒退。夏日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落在地板上，车窗外面树叶哗哗掠过。车厢里回荡着同学们小声的说笑声。

苏念靠在车窗边，脑袋微微侧着，看似望着窗外风景，实则偶尔，会偷偷越过人群，望向前方那个背影。

路程不算短，四十分钟之后，公交车停靠老城区站点。

大家陆续下车。老城区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宽阔大马路消失，取而代之是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小路，两边是老旧的砖木老房子，墙面上爬满翠绿藤蔓，路边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街边散落着老铺子，糕点店、杂货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糕点甜香。

一群少年少女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哒哒作响，欢声笑语在小巷里面回荡。

旧书店藏在巷子深处。古朴的木质大门，门框油漆已经有些褪色，门头挂着一块老旧木牌匾。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一踏入书店，扑面而来旧纸张独有的淡淡墨香。屋子很高，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塞满各式各样的旧书。书页泛黄，种类繁杂，教辅、小说、散文，层层叠叠摆满书架。光线不算明亮，只有几扇木窗透进柔和的自然光，灰尘在光束里面缓缓漂浮。

大家散开，各自奔向不同的书架，四处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苏念站在进门的地方，目光下意识扫过屋子。

陆屿走到理科教辅的书架区域，站在高高的书架前面，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低头认真挑选。

苏念站在不远处的文学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本本泛黄的书，心思却大半不在书本上面。她可以隔着书架的缝隙，悄悄看见他的侧影。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互相交流找到的书，时不时响起笑声。旧书店安安静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响。

苏念随手抽出一本散文集，假装翻看，视线却时不时越过书页，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她心里暗暗期盼，期盼某个瞬间，他会转身，走到这边的书架，或许，两个人可以有简单的对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有的人捧着挑好的书，去柜台结账；有的人穿梭在书架之间，不停翻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屿手里拿着两本旧教辅，转过身。苏念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苏念大脑一片空白。

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砰砰猛烈撞击胸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脸颊，耳尖烧得滚烫。她僵在原地，手里的书本几乎要脱手滑落。

仅仅短短一秒。

陆屿微微一怔，随即，朝她淡淡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神色平静自然，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对待普通同班同学。

然后，他便挪开视线，走向收银柜台。

苏念呆呆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刚刚那短短一瞬对视，几乎耗尽她全部勇气。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普通的点头问好，可对她而言，却掀起心底巨大的波澜。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书，书页上面的文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胸腔里面，欢喜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欢喜他看见了自己，和自己打了招呼；可又失落，这份问候，仅仅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礼貌而已。

同桌抱着两本小说，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笑着：“刚刚看见没，你们对视了！”

苏念慌忙推了推同桌，脸颊通红：“别乱说。”

“好好好，不乱说。”同桌憋住笑，“逛得差不多啦，大家说逛完书店，去巷子口的糖水铺吃甜品，一起去吧。”

苏念点点头。

一行人结完账，离开旧书店。风铃再次叮铃响动，把旧书店的墨香关在门后。

走到巷子口的老式糖水铺。木质桌椅摆放在屋檐底下，夏日的阳光被屋檐遮挡，十分阴凉。大家纷纷坐下，叽叽喳喳翻看菜单。

苏念和同桌找位置坐下，巧的是，陆屿就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和另外两个男生坐在一起。

店员过来点单，同学们各自挑选喜欢的糖水。冰粉、绿豆沙、银耳羹，各色冰凉甜润的甜品陆续端上桌。冰爽的甜意驱散夏日的燥热。

苏念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碗里面的绿豆沙。冰凉甜润的绿豆在勺中打转，她的目光，总是克制不住，悄悄飘向斜对面。

少年低头吃着冰粉，偶尔抬起头，和身边男生说笑，嘴角会扬起浅浅的弧度。

巷子里有风缓缓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落叶。周围喧闹的谈笑声，糖水清甜的气息，夏日明媚的阳光，眼前的少年。这一刻的画面，被苏念牢牢刻在心里面。

她多么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吃完糖水，已经是中午。大家商量，准备沿着老城区的小巷散步闲逛一会儿，再坐公交返程。

一大群人沿着蜿蜒的青石板小巷慢慢往前走。两边老房子的院墙爬满蔷薇的藤蔓，有些墙角还开着零星花朵。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碎金一样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