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窗台

午后的热浪裹挟着聒噪不休的蝉鸣，沉甸甸拍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七月末尾的日光炽烈得有些过分，透过树叶的缝隙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进喧闹的初三自习教室。头顶老旧吊扇一圈圈缓慢旋转，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驱散不了半分盛夏的燥热，只能将纸张边角吹得轻轻翻卷。

距离放学还有四十分钟，教室里算不上全然安静。笔尖摩擦作业本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同学之间压低嗓门的闲聊，偶尔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和堆积如山的习题、模拟试卷较劲。

林晚将下巴轻轻抵在弯折的手腕上，胳膊垫在冰凉的课桌桌面，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厚厚一摞习题册，落在斜前方那个少年的背影。

沈知礼坐隔着两排的位置，脊背坐得笔直。午后的落日斜斜淌进来，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轮廓。他垂着眼帘，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纸面不停游走。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偶尔眨眼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林晚的练习册摊开放在眼前，页面上大片空白。她名义上是在思考题目，实际上，大半节课的时间，目光都若有若无黏在那个背影身上。

心底藏着的那份没有说出口的喜欢，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胸腔里面缠绕蔓延。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收回目光，不能总盯着别人看，可眼睛总是不受自己管控，隔不了几分钟，就会悄悄往那个方向飘过去。

“喂，又走神。”

胳膊忽然被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

坐在林晚身侧的苏晓，是她相处了好几年的闺蜜，脑袋微微侧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眼底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又在看沈知礼，你的卷子一道题都还没动笔，等会儿老师过来巡视，就要逮住你了。”

林晚猛地被拽回现实，耳尖唰地一下烧得滚烫，脸颊也泛起薄薄的热意。她慌忙低下头，慌乱地把视线落回自己的试卷，手指紧张地攥住笔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我、我没有看他，我刚刚在看这道几何题。”林晚小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严重不足。

苏晓低低抿嘴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戳穿她的小心思，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不过还是悄悄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条。

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喜欢归喜欢，卷子也要写，不然放学要留堂。

林晚盯着纸条，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心跳砰砰地撞击胸腔，连胸口都跟着微微发闷。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朦胧的情愫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生根发芽。最开始仅仅只是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好看，安安静静，待人温和，后来不知不觉，留意变成习惯，习惯慢慢发酵成藏不住的心动。

明明两个人同在一个班级，每天朝夕相处，可他们真正说过的话，寥寥无几。大多数的时候，仅仅只是擦肩而过，课堂上隔着课桌远远相望。

她不敢主动搭话，害怕自己显得太过突兀，害怕被旁人看出端倪，更害怕被沈知礼察觉到自己这份隐秘的心思。少女的心事，脆弱又敏感，只敢安安静静藏在目光与心底，不敢暴露在阳光下。

林晚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来，低头看向眼前的数学大题。可目光落在复杂的图形上面，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还是刚刚沈知礼垂眸做题的模样，思绪乱糟糟一团，知识点全都仿佛蒙上一层薄雾，怎么都集中不起来。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凌乱的演算步骤，很快又被自己划掉。

窗外的蝉鸣依旧没完没了，热浪一波接着一波涌进教室。吊扇呼呼转动，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佩戴的眼镜镜框轻轻贴着鼻梁，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少年带来的悸动，一半是面对堆积习题的无力。

就在这个时候，前排忽然传来挪动椅子的声响。

沈知礼写完手上这一张卷子，停下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大概是坐得太久，脖子有些发酸，他微微侧过头，无意识地往教室后方扫了一眼。

猝不及防，视线撞在了一起。

林晚完全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林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冲上脸颊。她慌慌张张飞快低下头，埋得很低很低，假装埋头演算题目，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自己通红的脸颊。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几乎要冲破胸腔，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微微发僵。

她不知道沈知礼有没有看出来自己刚刚一直在偷看他。短短一两秒的对视，对她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过了片刻，才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动静，沈知礼已经转回头，重新面向讲台的方向。

林晚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她不敢再抬眼往那个方向望，只能死死盯着纸上的几何图形，可是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一眼对视的画面。

苏晓察觉到她浑身紧绷的状态，又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打趣：“脸都红透了，被抓包了吧。”

“别讲了。”林晚用气音嘟囔，脸颊烫得厉害，拿笔尾轻轻戳了戳闺蜜的胳膊。

自习课过半，教室里的氛围慢慢躁动起来。有同学陆续写完作业，开始小声聊天。窗外的夕阳慢慢下沉，金黄的霞光铺满整片教室，课桌上书本、笔盒，全部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沈知礼从课桌抽屉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侧颜的轮廓在落日下格外干净柔和。林晚就算不抬头，余光也能够捕捉到那边的动静。

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果可以光明正大和他说几句话就好了。可是现实里，她连主动打招呼的勇气都很难拿出来。

暗恋大抵就是这样，对方平平常常的一个举动，不经意的一次对视，都能在自己心底掀起翻涌的浪潮，可这一切汹涌的情绪，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

下课铃声终于叮铃铃响起来，打破教室里沉闷的氛围。

吊扇依旧转动，同学们纷纷伸懒腰，收拾书本，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一部分人冲出教室，去走廊吹风，接凉水。

苏晓拉了拉林晚的手腕：“走，出去透透气，教室里太热了。”

林晚点了点头，跟着闺蜜站起身，顺着拥挤的过道往教室门外走。

过道不算宽敞，来往走动的同学很多。林晚往前走的时候，刚好遇上沈知礼也起身准备走出座位。

两个人距离很近，擦肩而过。

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轻轻擦过林晚的鼻尖。

林晚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呼吸都放轻，目光盯着地面的瓷砖，不敢抬头看他。

沈知礼只是如常迈开步子，没有多余的举动，就这样和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走廊。

等到少年走远，林晚才慢慢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

苏晓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看看你，路过都紧张成这个样子。”

“我控制不住嘛。”林晚垂着眼睛，小声叹气。

两个人走到走廊栏杆边，傍晚的晚风终于有一丝凉意，吹散一部分白日的燥热。楼下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枝叶繁茂，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天边铺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

走廊上面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学生，说笑打闹。沈知礼就站在不远处的栏杆位置，靠着护栏，单手插在校服裤口袋，抬眼望向远方的晚霞，和另外一个男生随意闲聊。

林晚站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隔着来往的人群，安安静静望着那个背影。

苏晓陪在她身旁，没有继续开玩笑，语气变得温和：“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也别把自己搞得太紧绷。你们马上就是初三，之后中考压力很大。”

“我知道。”林晚轻轻应了一声，眼底带着一点茫然。

她也明白，初三摆在面前，中考、生地补考、数不清的试卷，一大堆现实的压力压过来。这份藏在心底的心动，是枯燥繁重学习生活里面难得的甜，可同时也会带来很多忐忑不安。她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会自卑，会害怕，会悄悄纠结，对方到底会不会注意到自己。

天边的晚霞慢慢流动，橘红褪成浅紫。上课的预备铃还没有响起，黄昏的风拂动女孩额前的碎发。

“我也没有想要怎么样，”林晚望着远处那个少年的身影，声音很轻，“我只是希望，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哪怕只是做普通同学也好。”

暗恋大多是这样，不奢求立刻拥有什么，仅仅能够看见对方，就足够安抚很多烦闷。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微小的奢望，奢望有一天，这份心意可以被看见。

走廊上，沈知礼似乎感受到这边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林晚下意识飞快挪开视线，看向楼下郁郁葱葱的大树，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

晚风漫过窗台，漫过走廊栏杆，漫过少年少女心事重重的盛夏。这个十七岁的夏天，试卷、蝉鸣、晚霞，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交织缠绕在一起。没有人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中考的压力悬在头顶，懵懂的情愫悄悄在心底扎根生长。

夕阳一点点沉向远处的山头，将整片校园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之中。教室里陆续传来同学返回座位的脚步声，下一节自习，又要翻开厚厚的习题册。

林晚收回目光，指尖攥紧校服衣角。

她知道，属于他们的盛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