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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余光

盛夏止于十八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碎叶,刮过高二教学楼的走廊,蝉鸣还没彻底销声匿迹,黏腻的暑气藏在窗户缝隙里,闷得人鼻尖微微发汗。

我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练习册,指尖被纸页边缘磨得发疼,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的教室后门飘。

沈屿就靠在门框边上,单手插着校服裤口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他个子很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侧脸落在廊间斜斜的阳光里,下颌线柔和得不像话。

班里大半女生都偷偷往他那边瞟,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我慌忙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怀里厚厚的习题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乱跳。

我们分班分到同一个班,整整一周,我和他隔着三排课桌,我永远坐在他斜后方,拥有能安安静静看他背影的绝佳位置。

上周开学第一天,搬课桌的时候我没站稳,整摞书本往地上摔,是他先一步弯腰,伸手替我捞住了滑落的数学笔记本。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度偏凉,只短短一瞬,我却慌得连一句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

“小心点。”他当时只淡淡丢下三个字,声音清浅,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从那天起,我开始藏起一整个夏天没说出口的心动。

走进教室,我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把练习册整齐码在桌角。刚坐下没多久,后桌的女生戳了戳我的后背,压低声音八卦:“知柚,你刚才看见沈屿了吗?他今天早上又帮数学课代表搬作业了,人也太好了吧。”

我笔尖顿了顿,假装低头整理课本,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接话。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藏在草稿纸夹缝里、写了无数遍的名字是沈屿;不敢说每次下课,我都会假装趴在桌上睡觉,透过刘海的缝隙,偷偷看他和男生说笑的模样;更不敢提,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看见他坐在操场看台,低头写题,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晃得我差点红了眼眶。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班主任抱着分班名册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调整一下座位,前后互换,方便互相讲题。”

全班一阵小小的骚动,我心里莫名揪紧,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把我调去离他很远的地方。

可命运好像总爱捉弄胆小的人。

五分钟后,我抱着书包,站在了沈屿的前桌空位上。

我的课桌紧贴着他的桌子,只要稍稍往后偏头,就能撞进他垂着的视线里。我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身后的人察觉到我过分明显的局促。

数学老师开始讲新的函数题型,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盯着面前复杂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身后轻微的动静上。

他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偶尔抬手搭在桌沿,手肘轻轻碰到我的椅背,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浑身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

我浑身一僵,迟疑着慢慢回头。

沈屿垂着眼,笔尖抵在练习册上,没有看我,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拿起纸条。他的侧脸离我很近,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他眼底,温温柔柔的,却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我飞快捏过那张纸条,转回身,指尖都在发烫,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清隽利落的字迹:这道题第二问辅助线画错了。

下面附带了简单的画图标注,一笔一划,工整干净。

我低头看向自己练习册上乱糟糟的草稿,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拿出橡皮修改,心脏砰砰直跳,快要撞破胸腔。

原来他刚刚一直在看我的习题。

我攥紧笔,犹豫了很久,在纸条空白处轻轻写下一句“谢谢”,指尖捏着纸条,微微往后递。

纸条刚碰到他的课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拿走纸片。

身后安静了几秒,又一张小小的纸条推了过来。

还是他的字:没事,你数学基础偏弱,不会的题可以直接问我。

短短的一句话,我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纸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动,细碎光斑落在作业本上,闷热的盛夏好像忽然变得温柔。

整整一节课,我都没能集中精神听课。

满脑子都是身后少年淡淡的雪松气息,他落在我椅背上的手肘,还有纸上干净温柔的字迹。

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喧闹起来,同桌拉着我想去小卖部买汽水,我刚想起身,身后传来他清淡的声音:“那道题听懂了吗?还有哪里不明白?”

我脚步顿住,慢慢回头,撞进他平静温和的眼眸里。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浅浅的茶色,一时慌乱,慌忙移开视线,小声点头:“听懂了,谢谢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刷题,不再搭话。

我转过身,跟着同桌走出教室,走廊的风迎面吹来,稍微压下脸上的热意。同桌挽着我的胳膊,打趣我:“你刚才跟沈屿说话脸都红透了,你不会喜欢他吧?”

我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摇头否认,声音虚得很:“没有,只是问题目而已。”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藏在心底的心动早就瞒不住了。

十七岁的盛夏,我坐在他身前的课桌,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怀揣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双向暗恋。我以为只有我偷偷望向他,却不知道,在我低头脸红的时刻,他落在我后背的目光,藏着和我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心动。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空调风慢悠悠吹着,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写字的声响。

我侧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余光悄悄往后瞟。

沈屿单手撑着脸颊,闭着眼小憩,长长的睫毛垂落,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桌角放着一瓶橘子味汽水,是我最爱喝的口味。

我悄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沈屿”,心里酸涩又柔软。

我们的十八岁还没到来,漫长盛夏才刚刚走到中途,可我隐隐明白,这场藏在课桌余光里的喜欢,大概走不到故事圆满的结局。

蝉鸣再次喧闹起来,夏天还很长,可我们的心动,或许只会停在这个燥热的高二九月,止于还未抵达的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