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蕙曦的暗楼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药铺的幌子,里屋却是另一番天地。推开药柜后头的暗门,往下走十几级石阶,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里搁着长桌、卷宗架、一盏煤油灯。灯下摊着几份密报,墨迹还新。
那天夜里,萧蕙曦坐在长桌前,穿一件墨绿旗袍,外头罩了件深色开衫。她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捻得不紧不慢。桌上摊着一份简报,是从日方一个翻译手里递出来的。简报上只几行字,写着沪西某处仓库、夜间进出、活体、水槽、异质。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了:疑与鲛人传说相关。
她看了一会儿,把银针搁下,从卷宗架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几本古籍残卷,纸页泛黄,边角发脆。她翻开一本,是手抄本,繁体竖排,讲的是东南沿海渔民的旧闻。翻到中段,有几页写着“鲛人”“泪珠”“不死”。她逐字看下去,看到一处批注,笔迹是前人的:某年某月,渔村捕获一物,人形鱼尾,泣泪成珠,三日不食,放归海中。
萧蕙曦合上残卷,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她又翻开另一本,是山海异闻的抄本,里头有几段讲深海王族、灵珠、长生。她看得很慢,逐页比对。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幅小图,一条鱼尾,尾鳍宽大,鳞片层叠,旁边注着:王族鲛人,寿与天地同,失珠则形蜕,永不复鲛。
她把残卷合上,搁在桌上。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她坐了一会儿,拿起钢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小,很密。写的是她目前拼出来的东西:鲛人,王族,珠为本命,泪落成珠,失珠则蜕。写完,她把纸折好,收进一只铁盒里。然后她拿起另一张纸,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收件人是顾沧。
信送出去第二天,回信没来。来的是薛铭轩。他站在药铺门口,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萧蕙曦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恢复如常,点了下头。
“司令让你来的?”
“嗯。”薛铭轩答。就一个字。
“进来吧。”
薛铭轩跟着她进了里屋。暗门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往下走的石阶,没多问,跟了下去。暗楼里灯不亮,他在长桌边站定,笔直如常。萧蕙曦把那份简报和残卷搁在桌上,推过去。
“我查到的东西。”她说,“沪西有日方仓库,夜间进出,水槽,活体。另外,这三本古籍,讲的是鲛人。合在一起看,日方在找鲛人。”
薛铭轩低头看那几页。他看得很仔细,可脸上没露出多余的神色。看完了,他抬起头。
“司令知道了。”
“嗯。”萧蕙曦点头,“信我递出去了。他没回。让你来,是让我当面跟你说。”
薛铭轩点头。他站着,等她说下去。萧蕙曦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说。
“四家里,我的情报最快。林家那边,林迹逍可能也察觉了,他前天去过顾公馆,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她顿了顿,“我判断,林迹逍暂时不会动。他在看。张家那边,张海旭只管陆路,日方的事,他没入局。所以现在,知道内情的,只有顾公馆、我、还有林迹逍。”
薛铭轩听完,点了下头。“知道了。”
萧蕙曦看着他,没再说话。暗楼里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轻轻的“嘶嘶”声。薛铭轩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萧蕙曦叫住他。
“薛副官。”
薛铭轩回头。
萧蕙曦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递过去。“萧家的药。月圆寒痛用的。司令让我备的,说给你。”
薛铭轩看着那只瓷瓶,没接。他沉默了两秒。
“司令说的?”
“司令说的。”萧蕙曦答,“我备的。”
薛铭轩伸手接了。他把瓷瓶收进内袋,点了下头。“多谢。”
他上楼去了。石阶上他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萧蕙曦站在暗楼里,看着那道暗门合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捻银针的痕迹,一点浅浅的红。她把银针收进袖中,坐回长桌前,重新翻开那份简报。可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很久,没往下看。
隔了一天,顾沧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是顾宪旭的字,绕了个弯子递过来的。信上只写了一句:日方的事,我盯。四家里,暂时别透。末尾盖了顾沧的私印。萧蕙曦看完,把信烧了。她明白顾沧的意思。日方在找鲛人,这件事,牵涉不小。顾公馆那个少年,得护住。可四家之间,眼下还不能全盘交底。林迹逍已经起疑,但还不到摊牌的时候。张家没入局,先不拉进来。萧家这边,继续查,继续收。
她又想起那几本残卷。失珠则形蜕,永不复鲛。她捻着那根银针,没动。这件事,顾沧护得住那个少年一时。护不了一世。可这话,她没说出口。她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继续翻她的卷宗。
过了几天,顾宪旭来萧家取药。他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笑呵呵地跟伙计打招呼,接过一只纸包。临走的时候,他倚着门框,挑了挑眉。
“萧小姐。”
萧蕙曦从里屋出来,看他。
“司令让我带句话。”顾宪旭把纸包拎在手里,语气随意,“林家那边,最近在查一条商路,跟日方仓库挨得近。司令说,你盯紧点。别让林迹逍查到日方头上,也别让日方发现有人盯着。”
萧蕙曦点头。“知道了。”
顾宪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上了车。萧蕙曦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车尾消失在街口。然后她转身回屋,推开暗门,下了石阶。暗楼里灯还亮着。她在长桌前坐下,翻开一张新纸,写下一个字:盯。
写完,她把纸折好,收进铁盒里。窗外,南城的街上有黄包车跑过,铃铛叮叮当当响。她坐了一会儿,捻着银针,没动。那几本残卷搁在桌上,压在简报下面。她没再翻。可那行字,她记得很清楚。失珠则形蜕,永不复鲛。她捻着银针,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