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迹逍的办公室在洋行三楼,窗子朝南,能看见外滩的江面。
那天下着细雨,江上灰蒙蒙的,货轮的烟囱冒着白烟,一艘一艘往外驶。林迹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茶早就凉了。他看着江面,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搁在膝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桌上摊着几份账册、一叠银庄的拆票、一份商会的月报。账册翻开的那页,用红笔圈了几处数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林家的管事,穿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三爷,南城码头的货到了。这是单子。”
林迹逍接过纸袋,抽出单子看了一遍。他没抬头。
“顾家那边呢。”
管事顿了一下。“顾公馆最近添了个人。”
林迹逍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管事脸上,不重,可管事还是低了低眼。
“什么人。”
“说不清。”管事把声音放低了,“半个多月前,司令从街上带回来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白蓝头发,脸生得很。住在公馆里,没出来过几回。有一回宪旭带着出街,被摊子上的人瞧见了。司令还给他办了户籍。”
林迹逍听完,没说话。他把钢笔搁下,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凉了,涩。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
“白蓝头发。”
“是。”
“多大。”
“二十出头。”
林迹逍看着窗外的江。雨丝斜斜地落,江面上一片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宪旭带他出去,去了哪条街?”
“霞飞路那一段。吃了碗馄饨,买过糖葫芦。后来在一家辣酱面摊前停过。”管事顿了顿,“有人瞧见,那少年从辣酱面摊前走开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宪旭蹲在地上,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林迹逍的手指停住了。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账册上,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搁到一边。
“行了,你下去吧。”
管事退出去,门关上。林迹逍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外滩。雨还在下。江上的雾更浓了,对岸的楼影模模糊糊的。他摩挲着扳指。顾沧从街上捡回来的人。白蓝头发。二十出头。司令亲自办户籍。宪旭带他出街。哭过。捡东西。他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过得很慢。
他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萧蕙曦那边有过一封简报,提到日方在沪西一带活动异常,排查的对象,跟“水生”“异质”“鲛人传说”几个词有关。萧蕙曦没往下写,只把那几条标记出来。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封简报的时间,和顾沧捡人的时间,挨得很近。
林迹逍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皮簿子。他翻开,找到那页简报的抄件,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钢笔,在簿子边上写了几个字:白蓝发,水生,鲛?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窗外,外滩的钟敲了一下,沉沉的。他坐了一会儿,把簿子合上,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备车。去顾公馆。”
他没打算直接问顾沧。这种事,直问没用。顾沧的嘴,比军部的保险柜还严。他也没打算让顾宪旭知道。宪旭嘴甜,可心里有数,不会漏。他要去顾公馆,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从街上捡回来的人,是个什么成色。看看顾沧把他放在什么位置。看看这件事,对四族的格局,有没有牵连。
车到法贝路的时候,雨停了。天色暗下来,梧桐叶上挂着水珠。林迹逍在顾公馆门口下了车,跟门房说了一声。不多时,顾宪旭迎出来,白衬衫,灰马甲,嘴角带笑。
“林爷。稀客。”他挑了挑眉,“司令不在家。您这是——”
“路过。”林迹逍笑了一下,“进来坐坐。有几桩商会的事,顺道跟你说说。”
顾宪旭侧身让他进门。两人在会客厅坐下,佣人奉茶。林迹逍端着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沙发、茶几、落地钟、雪茄室的门。没什么异样。他喝了口茶,跟顾宪旭说了几句商会的事,不咸不淡。正说着,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像是有人从水里出来。林迹逍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宪旭,”他把茶搁下,笑了一下,“后头是花园?”
“是。”顾宪旭也笑,“司令让人改了个池子。养鱼用。”
“养鱼。”林迹逍重复了一遍。他没再问。这时,客厅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白蓝色的短发,湿漉漉的,贴在额角。衣裳也湿了一片,滴着水。他赤着脚,走到客厅中央,看见林迹逍,停住了。琥珀蓝的眼睛,看了林迹逍一眼,又看向顾宪旭,手指攥紧了衣角。
林迹逍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少年脸上扫过,从那头白蓝色的湿发,到琥珀蓝的眼,到攥着衣角的手指,再到他赤着的脚。很轻,很快,像翻一页账册。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顾宪旭笑了一下。
“行了,商会的事,改日再说。我先走了。”
顾宪旭送他到门口。林迹逍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后,那个少年还站在客厅里,垂着手,没动。林迹逍收回目光,拉开车门。车驶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摩挲着扳指。那个少年,白蓝头发,琥珀蓝眼,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水汽。站在顾沧的客厅里,像一条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鱼。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取出那本硬皮簿子,翻到刚才那页。在那几个字后面,又添了一笔:顾公馆,确有其人。司令亲自安置。宪旭贴身看护。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收进口袋。车拐上霞飞路,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林迹逍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神色很淡。他没打算动那个少年。至少现在不。可他知道,顾沧把一个人放在公馆里,护得这么紧,这件事,不会小。四族的账上,得先记一笔。至于这笔账怎么用,得看往后。
车驶远了。顾公馆的灯,在法贝路的梧桐树后,亮着暖黄的光。林迹逍收回目光,把扳指正了正。上海滩的棋,他从来不急着下第一步。他喜欢先看,再等,等别人先动。这一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