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敞开的后车门飘进来,落在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沈铭站在车门边,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关上,但没动。
他看了一眼后座。
少年蜷在座椅上,湿透的白蓝色短发贴在脸侧,裹着顾沧那件军大衣,整个人缩在深色的布料里,像一小团被水泡过的浅色东西。
大衣太大了,下摆叠了好几层压在腿下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正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缝隙看着他。
沈铭收回目光,看向顾沧。
“司令,来历不明——”
顾沧站在车旁,雨水从大衣下摆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圈。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痕,没等沈铭把话说完。
“我负责。”
三个字。
不高,不重,但沈铭听见之后就没再开口了。
他把车门关上,动作比平时轻了半分,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江边,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沈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顾沧和少年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少年侧躺着,脸朝向靠背,大衣边缘露出他的后颈,皮肤白得像没有见过光的样子。
沈铭把视线收回去,专心开车。
法贝路到了。
铁门在雨中缓缓打开,车灯照亮湿漉漉的石阶和门廊两侧的盆栽。
梧桐叶子上积了水,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倒,像有人在暗处泼水。
顾沧先下了车。
他走到后座打开门,弯腰探进去伸手。
少年没有动,只是侧着脸看了他一瞬,然后自己慢慢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还没适应重力的方向。
他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石板是凉的。
“去屋里。”顾沧的手还伸着,虚虚护在他身侧,没有碰到他。
少年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不太稳,左腿比右腿慢半步,像还在学走路。
顾沧没有去扶,但一直走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
沈铭跟在后面几步远,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手里拿着车钥匙,没出声。
进了客厅,空气比外面暖一些。
吊扇没开,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晕昏黄地扩散开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边界。
少年在门厅的垫子上站住了,低头看脚下的地毯——
深红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绒毛在光里泛着柔软的暗光。
他伸脚踩了一下,脚趾陷进绒面里,又抬起来。
然后又踩了一下。
顾沧站在他旁边,等他踩完这两下才开口:“楼上有浴缸。你先去泡一下。”
少年抬起头看他,琥珀蓝色的瞳孔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比方才清澈了些。“浴缸?”
“……盛水的地方。”
顾沧顿了一瞬,“你会喜欢。”
沈铭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少年跟在顾沧身后往楼上走的背影——
大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下摆几乎拖到地面,赤着的脚踩在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了一瞬,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二楼浴室的门虚掩着。
顾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先是细细的、犹豫的水流声,然后变得大了一些,再后来是整个人浸下去的、水面溢出来淌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衣服放在门口。”
里面没有回应。
但几秒之后,水声变小了一点,像是有人从水里露出头来。
顾沧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湿透的衬衫脱了,换了一件干的。
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公文,就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敲在厚布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探颈侧时的触感,凉的,滑的,像摸到一片刚褪下来的鱼鳞。
他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
楼下传来沈铭和谁说话的声音,低低的,隔着楼梯和走廊听不清楚。
顾沧没有起身。
过了大概两刻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中间停了一次,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顾沧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少年站在楼梯拐角的位置,赤着脚,湿发还是湿的,发梢在往下滴水,衬衫——
顾沧放在门口的是他自己的一件旧衬衫——穿在身上明显大了,领口松松垮垮挂在锁骨上,袖子长出来一截,被他卷了两圈,还是长。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顾沧走下来,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住。
“泡好了?”
少年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水很好。”
他动了动嘴唇,“比海里暖和。”
顾沧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少年面前站定,伸手把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
动作很快,像只是顺带看了一眼——
少年的颈侧皮肤上有一层极淡的银色细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像水波留下的痕迹。
顾沧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饿不饿。”
少年摇头。“不饿。”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不太吃……东西。”
顾沧看着他。
少年站在他面前,袖子太长,手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指尖,指甲是浅色的,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雨里更小一些,虽然个子不算矮,但骨架薄,衬衫一罩就只剩下轮廓。
“走。”顾沧转身往客厅方向走,“坐一会儿。”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子仍然不太稳,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走到客厅沙发前他停下来,看着沙发上的深色绒面,犹豫了一下才坐下。
坐得很浅,只有半边身子挨着沙发垫,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碰什么东西。
顾沧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沈铭刚刚烧好的一壶水,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少年看着那杯水,伸出指尖碰了一下杯壁,感受到温度之后缩回手。
然后他又伸出去,这次整只手拢住了杯子,慢慢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
顾沧看着他咽下那口水之后,才开口:“你记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
少年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海里。”
他说。“很深的那种海。”
顾沧等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少年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的时间比上一口长。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咔。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杯子外壁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和触感。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顾沧问。
少年没有抬头。“……知道。”
他又停了一会儿,声音软下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我知道我是谁。”
“只是没名字。”
顾沧没有再问。
他靠在沙发背里,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水渍上——
少年方才碰杯子时指尖沾的水,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正在慢慢变淡。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湿痕收缩了一下,又收缩了一下。
对面的少年把杯子放回桌上,手缩回去,缩回那截过长的袖管里。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梧桐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雨什么时候停。”他忽然问。
“天亮前应该能停。”
少年没有再说话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琥珀蓝色的眼睛映着窗玻璃上流下来的水痕,像看着另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