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顾沧沿着堤岸往下游走,大衣湿透贴在身上,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本来应该回去了,沈铭还在车里等着,但他没有掉头。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还想沿着江边走一段。
江面在雨夜里看不清楚,只有水声——闷的、沉的、不间断的。
水光偶尔闪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浅滩那边有一团颜色不一样的东西。
白色的,蜷在碎石和淤泥之间,和江岸的颜色区分得很明显。
他停下脚步。
雨落在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看了一次。
那团东西没有动。
顾沧走过去,靴子踩进水里,水漫过脚踝,凉的。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等到距离足够近,他看清楚了——是一个人。
赤裸的,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潮水冲上来的什么物件。
白蓝色的短发贴在碎石上,湿透了,混着泥沙和碎贝壳。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颈侧。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冷得像浸了一夜的江水。
他正准备收回手叫人来处理,手指底下的皮肤忽然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鱼尾轻轻摆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琥珀蓝色的。
在雨夜的暗光里清透得像两片被水洗过的玻璃。
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顾沧俯身靠近的脸。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茫然的、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适应光线的空。
顾沧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指尖还贴着那人的颈侧。
雨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少年微张的嘴唇上,落在他颤动的睫毛尖上。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水呛到之后的抽气声。
然后又动了一次嘴唇,这回发出声音了,哑的、碎的、像砂纸磨在湿木头上。
“……这是哪里。”
顾沧看着他。
雨从顾沧的额头滑下来,沿着眉骨滴到下颌,他没有抬手擦。
他收回探颈侧的手,指腹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上海。”
少年听到这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顾沧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一个字迹模糊的招牌。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从顾沧脸上移开,往上抬,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黑沉沉的天空和连成一片的雨幕上。
他在看天。很久。
久到雨水在他眼窝里积了一小汪,顺着眼角溢出来,混在雨里流下去。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着顾沧。
这一次他嘴唇动得更慢了:“上海……是什么。”
顾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把湿透的大衣下摆撩起来,翻出一截还算干燥的内衬,裹在少年肩膀上。
动作不重,但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少年瑟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往上耸。
顾沧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大衣拢好,遮住他裸露的上半身。
“能站起来吗。”
少年试着动了一下腿,但双腿似乎不太听使唤。
他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手指抓着碎石想撑起来,但手臂也在发颤。
顾沧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扶。
等了两三秒,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少年腋下,一手托住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少年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头靠在顾沧的肩膀上,湿透的短发贴着顾沧的颈侧,冰的,像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顾沧没有低头看他,抱着人往堤岸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雨还在下。
沈铭远远看见他抱了一个人回来,什么也没问,打开后座车门。
顾沧弯腰把人放进后座,少年蜷在座椅上,湿漉漉的头发在皮座椅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侧躺着,脸对着靠背,看不见表情。
顾沧关上车门前看了他一眼,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沈铭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江边。
后视镜里,雨幕中的黄浦江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转角。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
沈铭在前面开车,没有开收音机,只有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的声响。
顾沧坐在后座另一端,和蜷缩的少年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
少年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向他。
琥珀蓝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中亮得不像话。
他看着顾沧,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出声:“你……刚才说上海。”
他顿了一下,“上海是水上……还是陆上。”
顾沧看着那双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打在那张脸上,又暗下去。
“陆上。”顾沧说。“你在陆上。”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摊开,又收拢,像是在确认指关节的触感。
然后他轻声问:“那我在水里的那些——”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像是不确定那些是该说出来的东西。
顾沧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少年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排座椅背上。
“到了再说。”
车子拐进法贝路,铁门缓缓打开。
梧桐树在雨中安静地立着,叶子被打湿了,垂着头。
顾公馆的灯从二楼的窗口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光。
顾沧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他弯腰看着蜷在座椅上的少年,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少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雨又打湿了顾沧的袖口,水珠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然后少年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顾沧的掌心,凉的,像一滴水落在手心里。
顾沧合拢手指,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