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悄悄向西斜沉,透过隔间那扇狭小的玻璃窗,落进来的月光淡了几分,薄薄一层银灰,勉强勾勒出周遭物体模糊的轮廓。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褪去之后,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陆秋屿的温热,那股温度仿佛渗透进骨头里,久久散不开。
我的心绪翻涌得厉害,心底刚刚确认的那份喜欢沉甸甸压在胸口,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昏暗密闭的隔间之内,周遭静得可怕,四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在寂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我的脑海一遍一遍回放刚刚被他紧紧拥住的画面,胸膛里交织着甜意与酸涩。我还没有从那一阵巨大的震颤里完全抽离出来,目光落在陆秋屿朦朦胧胧的侧影上,正酝酿着,打算开口问出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可就在这个瞬间,走廊外面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正朝着厕所这个方向过来。
那一秒,我浑身的神经骤然全部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心脏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响声几乎要冲破胸腔。
深更半夜,教学楼偏僻男厕的最内侧隔间,我和陆秋屿两个男生挤在这方寸大小的空间里。一旦被进来的人随手拉开隔间门撞见,根本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光是脑补那一幕画面,一股浓烈到窒息的社死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热得发烫。我下意识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身体慌忙向着隔间内侧缩过去,后背几乎紧紧贴住冰凉坚硬的隔板墙板。
恐惧牢牢攥住我的心口,指尖攥得紧紧的,手心已经冒出一层黏腻的冷汗。脑子里乱哄哄地闪过无数糟糕的设想,万一对方只是进来随便逛逛,万一他要挨个检查隔间,万一外面是认识我们的同学……各种各样糟糕的猜测不断冒出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我慌乱无措,整个人都陷入惶恐的时候,身侧的陆秋屿微微向我靠近了半步。狭小的隔间本就没有多少空余位置,这下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黑暗之中,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瓣之上,对着我,用气声极轻地吐出一声:“嘘——”
那一声嘘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我的耳廓,没有慌张,没有慌乱,带着一种沉静的安抚力量。
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
方才翻涌上来的慌乱、窘迫、害怕被人撞破的巨大惶恐,竟然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明明我们两个处境同样窘迫,同样躲在暗处提心吊胆,可只要听见这一声,我心底就生出十足的笃定。我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哪怕周遭环境糟糕又狼狈,只要有他在身旁,我就不必独自被恐惧裹挟。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挨在隔间沉沉的暗影当中,一动不动,默契地收敛全部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慢。
外面进来的人慢悠悠走到外间,传来裤料摩擦的细碎响动,紧接着是水流哗哗的声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度秒如年。我浑身肌肉紧绷,耳朵竖得老高,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肯放过。我不敢转头去看陆秋屿的神情,但我能清晰感知他就在我的身侧,那份安稳的存在感,实实在在地支撑着我紧绷的神经。
时间过得格外煎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才慢慢停歇。脚步声再度响起,拖沓着一步步朝着厕所大门的方向移动,最后伴随着“哐”的一声轻响,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人,终于走了。
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再也没有半点动静,确定对方不会折返回来之后,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紧绷许久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危机暂时解除,隔间又重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躲避插曲过去之后,那个在我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再也压抑不住。月色朦胧,夜色掩盖住我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我微微侧过头,放轻自己的声音,话语里藏着一丝自己都察觉得到的细微颤抖,低声开口问道:“刚刚……你为什么要抱我?”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再一次急剧加速。我既迫切想要得到答案,又隐隐惧怕听到那个令人失落的结果。
黑暗安静了一小会儿,陆秋屿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私人情绪。
“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太紧张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慢慢解释,“我想缓和一下当下紧绷的气氛。也怕你一时冲动,真的做出出格的事情,所以才抱住了你。一方面是让我自己平复情绪,不要太过紧绷,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你稍微冷静一点。”
原来是这样。
听完这一番解释,我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截。
于他而言,那个意义非凡的拥抱,仅仅只是情急之下的应急手段。是为了稳住局面,安抚两个情绪躁动的人,只是朋友面对失控场面的无奈之举,没有半分别的暧昧心思。
我垂着眼帘,在昏暗的光线里,没人能够看清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对我造成了多大的撼动。于他只是一次临场的处置,可落在我的身上,却掀起了几乎可以铭记一生的汹涌悸动。那一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安全感,心底彻底尘埃落定的喜欢,那些搅乱我心绪的万般波澜,全部起源于这个他无心为之的拥抱。
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份滚烫又沉重的心动,完完全全,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把心底那点酸涩的失落悄悄压下去,不愿意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出来,在沉沉夜色的掩护之下,我轻轻应了一声:“哦。”
窗外的晚风穿过树梢,吹动树叶,传来沙沙的轻响。月光依旧清冷,透过狭小的窗户洒落进来。刚刚经历过突如其来的拥抱,又惊险躲过被人撞见的危机,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改变,却又没有任何人愿意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狭小的隔间之内,气氛变得微妙又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