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色入怀

隔间里的空气凝滞不动，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淡淡的，将两道影子揉成模糊的一团。

我的手指还攥着T恤下摆，布料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摆出一副要往下脱的架势。心里还残存着方才那股少年较劲的冲动，可浑身的神经绷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清晰。

夜晚教学楼深处实在太过安静，外面走廊一点细碎的响动都能传进来。远处偶尔有晚归学生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墙壁，变得缥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狭小的隔间把我们圈在方寸之地，狭小、密闭，空气里浮动着夜晚独有的微凉气息。

我本以为陆秋屿会再开口呵斥我胡闹，或是往后再躲闪几步，继续和我拌几句嘴。按照我们平日里相处的模式，大抵就是这样。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接下来要回怼他的玩笑话，准备继续逗弄他。

可预想之中的话语并没有落下来。

黑暗里，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出乎我的意料，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双臂直接收拢，一把将我牢牢箍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我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人完完全全陷在他的怀抱之中，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用力的姿态抱住我。没有家人安抚式的轻拍，也没有朋友打闹时随意的搂肩，是这样紧实、毫不保留的拥抱。我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呆住，四肢都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连指尖都僵住，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

鼻尖抵在他的肩头，能够嗅到他衣服上干净清淡的洗衣液气息，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一点淡淡的少年人身上独有的燥热。陆秋屿比我高出小半头，肩膀宽阔，胸膛结实，我整个人几乎是半埋在他的怀里。耳边贴着他的胸口，可以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节奏清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这样铺天盖地将我包裹。

方才的戏谑、恶作剧的心思、骑虎难下的窘迫，全部一瞬间烟消云散。之前脑子里盘算的那些捉弄人的小把戏，那些想看他手足无措的念头，统统退得干干净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恍惚之间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就算此刻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不管外面会发生什么糟心的事，不管未来会遇上什么样的困境，所有风浪都有他替我扛住。只要待在这个怀抱里面，便什么都不用惧怕。方才还让我觉得压抑局促的昏暗厕所隔间，在此刻竟然变成一处安稳的角落。

我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脑袋微微垂着，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就在这短短相拥的片刻，心底长久摇摆不定、模模糊糊的情绪，终于尘埃落定。

不再仅仅是选修课初见时，对一个出众陌生人的好奇；也不只是QQ上聊得来，投缘的男性朋友的好感。那些朦朦胧胧、我一直不敢仔细拆解的心思，在这一刻清清楚楚摊开在我的心底。

我清清楚楚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我是真的喜欢陆秋屿。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心头震颤。

从九月选修课初见，听见阿笙说追他三年无果，我生出那一点隐晦的猜想；再到QQ好友躺在列表，慢慢闲聊熟悉，线上深夜闲谈，线下走廊偶遇打招呼。我一直刻意回避去深挖自己内心的变化，只告诉自己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聊得来的朋友。我不敢直面这份异样的情愫，害怕一旦戳破，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可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所有的伪装全部瓦解，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隔间外面走廊安安静静，偶尔有鞋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远远掠过，很快又归于沉寂。月光从上方的小窗淌进来，薄薄一层银辉，静静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背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看不下去我继续胡闹，想用拥抱制止我的恶作剧？还是身处漆黑密闭的环境之下，少年人一时冲动？又或者，仅仅只是朋友之间一个无意识的安抚。

他抱得很紧，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敢抬手回抱他，两只手悬在身体两侧，僵硬地垂着。只能被动感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受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胸腔里面五味杂陈，有确认心意之后汹涌翻涌的悸动，也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惶恐。

他知不知道，这样简简单单一个拥抱，已经彻底搅乱了我全部的心绪。

我不敢去想拥抱结束之后该如何面对，不敢想象等走出这间隔间，回到灯火通明的校园，我们该怎么继续做普通朋友。刚刚萌生出来的这份喜欢，见不得光，没有出口，只能安安稳稳藏在我一个人的心底。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好像仅仅只是短短几秒。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周遭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陆秋屿的手臂才缓缓松了力道，慢慢放开了我。

骤然脱离那个温暖的怀抱，夜里的凉意立刻重新裹到身上，皮肤上残留着刚刚相拥过的温热，风一吹，竟有一丝发冷。我依旧有些发懵，站在原地，呼吸还有些不稳。

抬眼望向他朦胧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月色，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身形，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情，读不到他眼底的情绪。

四下依旧安静，我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千头万绪。我想问他为什么要抱我，想问他刚刚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想要坦白我根本不怕黑，今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玩笑。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我怕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我想要的。

刚刚确认的那份喜欢，沉甸甸压在心口，成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窗外的月亮慢慢向西偏移一点，清冷的月光依旧透过狭小的窗户洒进来。隔间之内，我们并肩站在阴影之中，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刚刚那一个短暂的拥抱，像投入湖面的一块石子，在我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往后很久，都久久消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