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钻心剜骨的痛。
陈皮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紧绷,右手迅速摸向枕边——那里应该放着他的九爪钩。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粗糙却干燥的棉布,而非冰冷的铁器。
“醒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翻身坐起,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墙角堆着些干柴。唯一显得有生气的,是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野花,正开得热烈。
林念雪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皮身上。
“我的钩子呢?”陈皮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洗了,晾在院子里。”林念雪放下手中的活计,端起桌上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先把药喝了。”
陈皮盯着那碗药,眉头紧锁。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树敌无数,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女人救了他,图什么?这药里有没有毒?
“我不喝。”陈皮冷冷地拒绝,试图下床,却因牵扯到伤口而闷哼一声。
林念雪没有生气,只是站起身,走到床边。她比陈皮矮了一个头,站在他面前显得尤为单薄,但她的气场却出奇地稳。
“你肩上的伤深可见骨,腹部的枪伤虽然没伤及内脏,但如果不处理,发烧化脓是迟早的事。”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药是我用仅剩的铜板从郎中那抓的,虽然苦,但能保命。”
陈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这辈子,除了师父和师娘,没人管过他的死活。这女人图什么?
“你到底图什么?”陈皮终于问出了口,眼神如刀,“我陈皮阿四在长沙城名声并不好听,跟着我,没好下场。”
林念雪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我说了,我是孤儿。这世道,孤儿命贱,但我总觉得,活着总比死了强。我救你,不是图你什么,只是觉得……你不该死在那样的雨夜里。”
她重新端起药碗,递到陈皮嘴边,语气软了几分:“喝吧。等你好了,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陈皮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林念雪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善意。
良久,他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苦得他眉头紧皱,但他一声没吭。
“啪”的一声,空碗被重重放在桌上。
“算你狠。”陈皮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林念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身去收拾碗筷,背对着陈皮说道:“锅里还有粥,虽然没什么菜,但能填饱肚子。你自己盛。”
陈皮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陈皮被迫在这间小屋里养伤。他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念雪每天早出晚归,去附近的染坊做帮工,换些铜板买米买药。她话不多,从不问陈皮的来历,也不问他的伤是怎么来的。她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然后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有一次,陈皮半夜发烧,迷迷糊糊中喊着“师娘”。等他醒来时,发现林念雪正坐在床边,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
见他醒来,林念雪没有多问,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退烧了就好。”
那一刻,陈皮看着她疲惫却温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孤零零地发烧,没人管,没人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皮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林念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因为我也曾被这样对待过。虽然那个人后来不在了,但我记得那种温暖。我想把这份温暖传下去。”
陈皮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第一次觉得,这长沙城的月光,似乎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