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书回南京那天,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火车到站的时候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把站台的地砖洗得油亮亮的。宋长庚撑着伞在出站口等着,看见她就伸手来接皮箱,伞面往她那边斜了一大截,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大哥你往那边打打,"宋玉书伸手去推伞柄,"你衣服都湿了。"
宋长庚不为所动,单手拎着她的皮箱大步往外走,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上。他比三个月前好像又瘦了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但胳膊还是有力的,皮箱在他手里轻得像拎了袋米。
回到家的时候宋家阿妈已经把姜汤煮好了,宋玉书连喝了两碗,辣得舌尖发麻,身上才暖和过来。宋长宁从屋里冲出来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瘦了。上海的饭不好吃?"
"好吃的,就是拍戏累。"
"累什么累,"宋长宁哼了一声,"我看你眼睛倒是比走之前更亮了,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宋玉书被他说得心虚,低头假装去剥桌上的橘子,把脸藏起来。
那天晚上南京城的雨下得淅淅沥沥的,打在葡萄架残存的叶子上沙沙响。宋玉书躺回自己那张小床上,三个月没睡的床铺带着一股熟悉的肥皂香味和樟木箱子的气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回家了。
第二天雨停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墙角的青苔湿漉漉地汪着水。宋玉书起了个大早,跑去巷口那家卖酒酿圆子的摊子,老板娘果然换了个年轻媳妇,圆子煮得略硬了些,汤底也没从前浓稠。但她还是吃了满满一碗,把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往乔家走。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乔四美蹲在自家门口逗猫,那猫是巷子里来的野猫,黄白花的,瘦骨嶙峋的,被乔四美拿一根草逗得前爪扑来扑去。乔四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宋玉书,草一扔猫也不管了,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她箍住了。
"你回来了!"乔四美的脸贴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你拍完了?拍得好不好?有没有照片?那个香港的男演员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宋玉书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推开她半寸:"你先松开我再说话。"
乔四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跟刚才那只黄花猫盯草的样子一模一样。宋玉书从兜里掏出一叠剧照递给她,乔四美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到宋玉书穿嫁衣那张的时候"哇"了一声,翻到跟方莹的合影时又"哇"了一声,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片场的抓拍,不知道是谁拍的。画面里宋玉书蹲在台阶上笑,旁边蹲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侧着脸看她,表情被她挡了大半,但从角度能看出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眉眼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这就是那个香港的?"乔四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剧组的人拍的?他是不是老看你?他长得——"
她把照片翻过来凑近看了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宋玉书把照片抽回来塞进兜里,耳朵有点热:"就是一起蹲着吃橘子,不知道谁拍的。你别瞎想。"
"我哪有瞎想。"乔四美跟在她后面往院里走,"我跟我哥说的时候他自己瞎想了。"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是我哥!"乔四美理直气壮,"你的事他早晚要知道,我不说也会有人传到他耳朵里。还不如我来说,我也能看看他什么反应。"
宋玉书回头瞪她,她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宋玉书进了屋。
堂屋里乔三丽在叠衣服,看见宋玉书笑了一下点了头。乔七七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玉书姐"耳朵就红了,又把头埋下去了。乔二强不在,听说是加了班。宋玉书跟乔三丽说了几句话,目光往院子里飘了一下,没看见乔一成。
"我哥去学校了,"乔四美在她耳边小声说,"下午回来。他听说你今天到家,应该会早点回来。"
宋玉书"嗯"了一声,在乔四美床上坐下来翻她的杂志。乔四美把抽屉里攒的港城电影画报全翻出来摊在床上给她看,指着画报上的男明星一个一个点评:"这个帅不帅?""这个我觉得一般,眼睛太小。""这个!这个跟你那个香港的有点像,是不是?"
宋玉书翻了几页就翻不下去了。画报上的男明星们一个比一个精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经过精心计算,每一颗牙齿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她看了几眼就觉得没意思,合上画报还给了乔四美。
"这个没你那个好看,"乔四美把画报往抽屉里一塞,"真的,你那个照片虽然糊,但看着有那股劲儿。这些男的,太滑了。"
宋玉书拿她没办法,翻了个身躺在她床上看着天花板。乔家堂屋的天花板比她家低一些,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起上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是乔四美失恋那天,自己端了碗挂面来看着她吃完。
那时候她来乔家还没什么别的心思。纯粹是找四美玩。
现在她再来乔家,走进院门的时候心跳会先快半拍,目光会先往堂屋的方向扫一圈,话还没开口已经在想他会不会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乔四美的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烦。"
"什么?"
"没什么。"
下午太阳出来了,把地上的积水晒干了七八成。宋玉书从乔四美家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乔一成。他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的方向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书和几本杂志。远远地看见她,他的车速就慢了,到最后停下来脚撑着地,隔着七八步远看着她。
宋玉书站在巷口等他过来。暮色初起,把整条巷子罩进一层柔和的橘光里。乔一成下了车推着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衬衫的肩膀处绷得紧了些,但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暮光里温温地亮着。
"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昨天到的。"
"戏拍得怎么样?"
"挺好。导演说等上映了让我去看。"
乔一成点了点头。他把车撑好了,从车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本包装完好的新书,牛皮纸包着封面,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下册。说好的。"
宋玉书接过来。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折得一丝不苟,是他一贯的做派。她摸了摸那本书,薄薄的、硬硬的,隔着纸能感觉到封面上凹凸的字纹。
"你真留着啊?"
"我跟你说过了。"乔一成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平静无波,但底下的东西沉得看不见底。"上册你读完了?"
"读完了。"
"那下册给你。读完了一整本,你就知道结局了。"
宋玉书攥着那本书,纸角扎在掌心里有一点刺。她抬头看着乔一成,他也看着她。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收音机里放着歌,听起来是那首《何日君再来》,调子软绵绵地飘在暮色里。
"一成哥,"她开口,"香港那个制片人又来信了,说片子反响不错,想让我去正式签合同。这回是主角,拍三个月。"
乔一成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从眉心移到嘴角,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答应了?"
"还没。"
"为什么没?"
宋玉书攥着那本书的手指紧了紧:"我在想。"
乔一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纸墨味和衣皂的干净气息。他微微低下头,跟她平视,镜片后面的眼睛清凌凌的,没有一丝闪躲。
"玉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宋玉书被他这么近地看着,心跳漏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想去了香港就看不见你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白,打了个弯换成了别的:"我在想去了那边,这边的戏就接不了了。还想……"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还想我走了你会不会不等我。"
巷子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贴在了脸颊上。乔一成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他问。
他的指尖从她耳廓上擦过去,宋玉书半边脸都烫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那根手指的温度留在她皮肤上,半天没散。
"那我去三个月,"她攥着书的手松了点,声音也轻了,"你等着我。"
"嗯。等着你。"
宋玉书捧着那本包着牛皮纸的书往家走,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看,乔一成还站在巷口路灯底下,推着自行车,影子被灯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她看见了。
她转回头加快了步子,推开院门进了自己屋,把那本下册放在枕头边上,挨着上册摞好。
两本书,一上一下,正好凑成一套。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下册,纸面上还有乔一成写的那行小字。她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信纸,钢笔吸饱了墨水。
"四美,我要去香港了。下个月走。你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我二哥说——他知道了肯定要哭,他一哭整个巷子都听见了。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给你写信,地址定下来就告诉你。你好好上班,少谈点恋爱,等我去香港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她写完这一封,又抽了一张新的信纸,想了想,开头写:
"周星星,我要来香港了。你上次说的菠萝包和丝袜奶茶还算数吗?不算数我就去找方莹姐了。"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把"方莹姐"三个字划掉改成了"方莹姐带我吃好吃的"。改完了看看,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把整句话划了重写:
"算数的话,你请我吃完菠萝包,我请你吃顿好的。等你红了请我吃更好的。"
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香港那个地址——她从陈制片的名片上抄下来的,周星星当时随口提过一句他租的房子在什么街什么巷,她记在了一个空烟盒上。
两封信都封好了口,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彻底黑透了。葡萄架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南京的秋夜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叫一两声。
她把两封信装进书包里,准备明天投进邮筒。然后她躺回床上,把那两本《红楼梦》摞好了搁在枕边,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上册她读完了,贾府还在烈火烹油的兴盛里。下册她还没翻开,但乔一成说读完了一整本就知道结局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结局。红楼梦的结局她小时候听阿爸讲过,树倒猢狲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但她觉得她和乔一成的故事不会那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南京城的屋顶,千千万万个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宋玉书抱着那本还没拆封的下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她对自己说。
去三个月就回来。
三个月的时间,够拍完一部电影,够喝一杯丝袜奶茶,够看清楚那盏烫烫的星星到底能亮多久。
也够让一个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