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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程

综穿:此去经年

合拍片杀青那天,剧组在上海一家老饭店里摆了桌酒。

  包间不大,三张圆桌挤满了人,导演坐主位,方莹坐他旁边,宋玉书被安排在方莹右手边。桌上摆满了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蟹粉豆腐、清蒸鲈鱼,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酒是黄酒,温过了装在锡壶里,一杯一杯地倒。

  宋玉书坐在那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群演的桌子在靠门的位置,她伸着脖子看了看,也没看见那个乱蓬蓬的脑袋。她低头喝了口黄酒,辣得呛了一下,拿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推开了,一个人端着碗进来,嘴里念叨着"来晚了来晚了"。宋玉书抬头一看,周星星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门口,头发难得梳整齐了,鬓角还湿着,像是刚洗过。他冲着导演鞠了个躬,端着碗挤到群演那桌去了。

  宋玉书收回目光继续吃菜,但余光一直往那桌瞟。看见他坐下之后先灌了杯黄酒,然后抓起筷子抢了块糖醋排骨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吃相跟啃馒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方莹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识得他?"

  "谁?"

  "那个后生仔。"方莹冲群演那桌努了努嘴,"我见你们在片场讲过话。"

  宋玉书把筷子搁下:"认识,他叫周星星,跑龙套的。演得挺好的。"

  方莹挑了挑眉,用一种"懂了"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过了一阵酒过三巡,方莹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群演那桌敬酒。她敬了一圈,最后在周星星面前停了停,俯身说了句什么。宋玉书隔了半个包间听不见,只看见周星星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站起来连干了三杯。

  方莹走回来坐下,冲宋玉书眨了一下眼:"我替你问了他几句,后生仔几有意思。他说他下个月回香港,要是有机会还想跟你合作。"

  宋玉书低头扒饭,耳朵尖也红了。

  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包间里气氛松下来了,有人开始串桌聊天。宋玉书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想去走廊透透气。刚走到门口,身后一只手拽了拽她的袖口,回头一看是周星星,被酒熏得脸通红,眼睫毛湿漉漉的,站在她后面比平时矮了半个头。

  "你去哪儿?"

  "透气。你跟着干嘛?"

  "我也透气。"他理直气壮地跟了出来。

  两个人走到饭店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九月底的上海入了秋,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把包间里的酒气和烟火味都吹散了。宋玉书把外套裹紧了点,抱着膝盖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路灯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周星星坐在她旁边,难得安静。他平时总在说话,不是在逗笑就是在念叨戏,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坐着反倒不习惯了。宋玉书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底下轮廓分明,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阴影。

  "你明天走?"她问。

  "后天。明天还留一天,想去外滩看看。"

  "你第一次来上海?"

  "第二次。第一次是跟一个剧组来取外景,拍了三天就走了。什么也没看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后天回去又要跑龙套了。不知道下一部戏什么时候有。"

  宋玉书没接话。她低头抠着台阶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扔在地上。抠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陈制片说那部合拍片如果反响好,后面会继续找我合作,可能要去香港拍。"

  周星星猛地转头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像两颗被点着的火石:"真的?"

  "他说了,但要看片子出来怎么样。"

  "肯定好。"周星星说得斩钉截铁,"你演得那么好。我跟你说,你那个哭戏,我在假窗户后面看完回宿舍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你那张脸。"

  宋玉书被他直白的话弄得又好笑又害臊,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少灌我迷魂汤。"

  "我说的真的。"他认真地看着她,脸上的嬉笑都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宋玉书,你要是真来香港拍戏,我请你吃饭。我请得起,港城有一家茶餐厅的菠萝包特别好吃,我领了片酬就去。"

  "就请菠萝包?"

  "那再加一杯丝袜奶茶。我请你喝全港最好喝的丝袜奶茶。"

  宋玉书被他逗得乐了,乐完了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心酸。这个人自己在香港租那么小的房子、吃馒头果腹、跑几十部龙套被人打肋骨疼半个月,还说要请她吃菠萝包喝奶茶。他那点片酬她大概猜得到,请完了这一顿下个月怕是要啃半个月的馒头。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菠萝包和奶茶我都记着了。你回香港好好演,等我去了你得当导游。"

  周星星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面前。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没有再嬉皮笑脸,而是微微弯了弯腰,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等你。"

  然后他转身先进了包间,脊背挺得直直的,白衬衫的领子在灯下泛着光。

  宋玉书在台阶上多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上海这个季节也有桂花开,香得淡淡的,不像南京城那种铺天盖地的甜。

  她回到包间的时候酒席已经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跟导演和方莹告别,方莹拉着她的手说"来香港记得找我",又补了一句"那个后生仔真的几好,你考虑考虑"。宋玉书笑着点头,方莹又拿手指头点了点她,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推着自行车慢慢走,没骑。上海的秋夜安静又凉,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亮着昏黄的灯。她路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面那台红色的老式电话机安安静静地挂着。

  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头接起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喂?"

  "一成哥。"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乔一成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清醒了:"玉书?你在哪儿打的电话?这么晚了。"

  "拍完了,刚吃了杀青酒。在路边电话亭给你打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宋玉书能听见电话那头乔一成的呼吸声,轻而稳,一下一下的,听着就让人安心。

  "戏拍完了?"他问。

  "拍完了。"

  "什么时候回来?"

  宋玉书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外面街道上偶尔开过去一辆夜班电车,叮叮当当地响。她攥着电话听筒,手指有点发凉。

  "还不知道。"她说,"香港那边有个制片人找我,说想让我去那边拍戏。片子还要等上映,要等一段时间才有结果。"

  乔一成"嗯"了一声。隔了几秒,他又问:"你想去吗?"

  宋玉书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但被乔一成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忽然觉得那些犹豫都摊开了,亮堂堂地摆在两个人中间。

  "我不知道。"她说,"那边机会多,片酬也高。但太远了,谁也不认识。"

  "你认识那个姓周的。"

  宋玉书手里的听筒差点滑下去。她猛地站直了:"你怎么知道?"

  "四美说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你片场上认识了一个港城来的男演员,传得整个巷子都知道了。"乔一成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昨晚上来我屋前,在我屋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拐弯抹角地跟我说这个事儿。"

  宋玉书站在电话亭里,额角抵着冰凉的玻璃,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乔四美那个大嘴巴,她什么都没跟四美说过,肯定是方晓传出去的,或者剧组里哪个工作人员回了南京走漏了风声。传到了乔四美耳朵里,乔四美转头就去找她哥了。

  "他……他就是个群演。"宋玉书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有点虚,"我们在片场上聊过几回。"

  "我知道。"乔一成说。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让宋玉书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的话:"四美说他长得很好看。"

  宋玉书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些。电话那头乔一成好像叹了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话筒贴着耳朵她都听不见。

  "玉书,"他说,"你要是想去香港,你就去。但你要记住,南京随时可以回来。我说过的,你的床一直给你留着。"

  宋玉书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一成哥你放心",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一句:"那下册呢?"

  "什么?"

  "《红楼梦》下册。"

  电话那头乔一成停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了他笑的声音。那个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但确实是笑。

  "下册我在看,"他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完。"

  宋玉书握着听筒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弯得眼角都有点湿了。她没让乔一成发现,吸了吸鼻子说:"那说好了,一起看。你别一个人偷偷看完了。"

  "我不看,等你。"

  宋玉书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夜班的电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售票员的铃铛声远远地响着。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推开门走出来,冷风一下子裹住了她。

  她跨上自行车慢慢地骑回宿舍。上海的夜在她身边流淌着,灯光、树影、远处未眠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都被她一一经过。

  回到宿舍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方晓已经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爬到上铺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枕头底下现在压着三样东西了。乔一成的信、周星星的纸条,还有一张陈制片的名片。

  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名片上"香港铜锣湾"那几个字在黑夜里看不见,但她能摸到纸面上凸起的烫金logo,一小朵花的形状。

  她把名片拿出来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的是两个声音。

  一个是乔一成在电话里说"等你",低低的、稳稳的,像南京城那些老房子的地基,夯得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一个是周星星坐在台阶上说"等你",亮亮的、烫烫的,像一颗毛糙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进了她手心里,她不知道攥紧了会烫伤还是会被焐暖。

  她翻了第三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方晓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宋玉书把枕头拿下来,睁着眼睛看了会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一条,落在枕边那张烫金名片上,把那朵小花照得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那朵小花。

  "去不去呢。"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月光还在那里亮着,上海的夜晚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上飘来谁家收音机里半夜的歌,软软糯糯的女声,唱的是"何日君再来"。

  宋玉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手边是南京城熟悉的梧桐树荫和青瓦屋顶,右手边是港城密匝匝的高楼和霓虹灯。两条路都亮着光,都有人在等。

  她站在中间,哪个都没有迈步。

  但她不着急。反正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