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选科的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A4纸,红头,标题加粗:"关于202X级高二学生选科分班相关事宜的通知。"
叶西辞站在布告栏前面读完了全文,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往返了三次。
高启兰从她身后凑过来,看完了通知,然后说:"我要选物化生。我要当医生。"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高一就决定了。我妈以前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就想当医生了,后来跟安大哥合作那些事让我更确定了——有些伤等不到别人来救,自己得会。"
叶西辞点了点头,把扇子合上插回后腰。她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你呢?"高启兰问。
"不知道。"
"一点方向都没有?"
"有方向,但不具体。"叶西辞转身往活动室走,高启兰跟在她旁边。"我想做帮人的事。但我不知道哪个专业是'帮人'的——法学?社工?教育?还是什么别的?"
高启兰想了想:"你可以选文科。你语文好,历史也好,政治那些你平时帮派事务都能用上。"
"可是——"叶西辞推开活动室的门,"理科我也行。物理数学我都提上来了,生物也还行。选文科还是理科,跟'帮人'这个目标没有直接关系。"
"那你就按自己擅长和喜欢的来。"
叶西辞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分区笔袋放在桌上。里面的五支笔整整齐齐,黑色作业、红色社团、铅笔帮务、荧光复习、蓝色特殊事务——那封浅蓝色纸鹤还在最底层,叠得端端正正。
她盯着笔袋看了几秒,然后说:"我擅长帮人。不擅长选择自己。"
高启兰在她对面坐下:"那你问问二哥?他当年选科的时候应该也想了很多吧。"
叶西辞掏出手机,打开和高启盛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来回三遍。最后她发了一条:"你当年高中选科的时候怎么选的?"
等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我选的文科。因为当时想考中文系。"
第二条:"但后来选了法学的双学位,相当于把文理结合了。建议你别按'专业'选,按'问题'选。你先想清楚你想解决什么问题,然后看哪些学科能帮你解决那个问题。"
第三条:"你那个袋子里的五色分区法,也可以用在选科上。把你感兴趣的事按颜色分类,看看哪个颜色占的格最多。"
叶西辞看着那三条消息,虎牙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从分区笔袋里抽出那支蓝色笔——"特殊事务"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新的表格。
"高启兰,帮我个忙。我说,你帮我在纸上打勾。"
"好。"
"第一件:帮人解决实际困难。算哪个色?"
"红色。社团类。"
叶西辞在红色那一栏打了个勾。
"第二件:写东西让人读。算哪个色?"
"黑色。作业类。"
打勾。
"第三件:教别人东西,像高启盛教我那样。"
"黑色。作业类。"
打勾。
"第四件:管人管组织。"
"铅笔。帮务类。"
打勾。
"第五件:跟安哥合作处理社区问题。"
"红色。"
打勾。
"第六件:研究某个专业领域深入搞明白。"
"蓝色。"
打勾。
"第七件:发呆。"
"发呆不算。"
叶西辞看了她一眼:"发呆当然算。大侠休整是重要事务。"
高启兰想了想,在表格底下加了一栏"灰色",然后打了个勾。
统计结果出来:红色四票,黑色三票,铅笔两票,蓝色一票,灰色一票。红黑并驾齐驱,对应的是"行动"和"思考"——帮人做事、写东西帮人想事。叶西辞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知道选什么了?"
"知道我的方向是'行动加思考'。不是纯行动派,也不是纯理论派。我要找一个能让我既动手又动脑的领域。"
高启兰把那张表折好放回叶西辞手里:"那你选科就按这个标准来。物理让你动手算,历史让你动脑分析。你哪个都不讨厌,那就都可以。"
叶西辞把那张纸夹进"侠义真经"册子的末页,跟那封蓝色纸鹤隔了两页放着。
选科的事暂告一段落,但叶西辞发现"想未来"这件事跟"处理感情"一样,不是一刀能劈开的。它是一团缓缓展开的东西,每天多看清一点轮廓,但离完整的形状还差很远。
周五傍晚,叶西辞去高启强鱼行拿预订的鲜鱼——李红梅周末要做水煮鱼。高启强正在后头刮鳞,卷帘门半开着,他坐在小板凳上,围裙上全是水渍,动作利索。
"后勤顾问。"叶西辞走进去,"鱼好了吗?"
高启强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水盆里拎出一条处理好的草鱼,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你妈要的,弄干净了。"
叶西辞接过来道了声谢,正要走,高启强忽然开口了。
"叶西辞。"
她停下来回头。
高启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他在围裙底下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衬衫,比几年前旧厂街菜市场那个刮鱼鳞的少年挺拔了些。他看了叶西辞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自然。
"我打算开个正式的店。"
叶西辞拎着鱼袋子站在原地:"正式的店?"
"嗯。不只是鱼摊,弄个门面,有招牌,有冷柜,可以做配送。"高启强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架子上,"选址看好了,在街口那家粮油店旁边,门面不大,但位置好。这几个月攒了些钱,加上以前存的,够交一年租金。"
叶西辞的虎牙露出来了:"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正在办手续。"
"需要帮忙吗?"
"不用。"高启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就来剪个彩就行。帮主给撑场面。"
叶西辞举着鱼袋子,冲他抱了个拳:"一定到。"
她走出鱼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启强正站在货架前面整理新进的货,动作从从容容的,跟以前那个被臭带鱼摊主堵着路的小鱼贩判若两人。她拎着鱼走回巷子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家之后她把鱼放进厨房,李红梅正在切菜:"拿到了?"
"拿到了。高启强说下个月要开正式的店。"
李红梅的刀停了一下:"小高要开店?"
"嗯。街口那家粮油店旁边。他说让我剪彩。"
李红梅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头看了叶建国一眼。叶建国正在客厅看报纸,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小高那孩子稳当。该他的。"
晚上吃完饭,叶西辞坐在窗台上翻"侠义真经"册子。她翻到末页,在"第七十三条:感情之事"后面空了几行,又翻了几页,最后找到一页空白,拿起分区笔——黑色那支——写了一行新字。
"第七十四条:未来之事,不可一刀劈开。需先分类,再排序,最后动手。高启强选了开店,高启兰选了当医生,高启盛选了写东西加学法律。我选什么还没定。但分类表已经画好了。帮人行动、帮人思考、帮人做事、帮人想事——四条线,最后可能汇成一条。"
她把笔放下,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旧厂街的春夜安安静静的。高启强鱼行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但门缝里透着一线暖光,他大概还在里面整理库存。高启兰家的窗户亮着灯,她应该在看生物课本。高启盛在几百公里外的京市,这个时间大概在图书馆里写他那永远写不完的论文。
叶西辞把册子合上,从窗台上跳下来,虎牙翘着。
大侠的未来,跟她的未来一样——还没完全看清,但已经比昨天清楚了一点。而她有的是时间,还有帮主之位在手,扇子在后腰,分区笔袋在包里,该有的家伙什一样不少。
她关灯躺下,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明天继续画。"
然后她翻了个身,安稳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