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他,高家老二,旧厂街小学三年级成绩永远前五的聪明人,此时此刻正蹲在一堵爬满青苔的矮墙后面,头顶盖着两张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荷叶,被蚊子咬了一腿包。
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叶西辞叉着腰站在一块石头上,床单披风迎风招展,手里那把折扇今天换成了她爸晾衣服的木头衣架,举过头顶,气势如虹。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叶西辞中气十足,奶音破音了都不管,"要想从此过——"
高启兰缩在她身后,两个小揪揪被自己用红头绳扎得歪歪扭扭,咬着嘴唇,配合地把双手举起来放在脸侧,做出惊恐状:"别……别杀我!"
叶西辞回头冲她挤了挤眼,转回来又凶起来:"留下买路财!"
高启盛把荷叶从头上扒拉下来,忍无可忍:"你到底能不能换句词?上回是'此路是我开',上上回是'此林是我栽',这次是'此山是我开',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叶西辞站在石头上低头俯视他,严肃地摇头:"高启盛,你的问题就是太较真。大侠的台词不在词儿,在气势。"
"气势?"高启盛指着自己腿上的蚊子包,"我在草丛里蹲了四十分钟了,气势能不能把蚊子赶跑?你能不能让我演点别的?每次都是我当山贼,我当劫匪,我当采花贼——上次你还让我演什么?"
叶西辞想了想:"魔教教主。"
"——魔教教主也是个反派!"
"这次不一样。"叶西辞从石头上跳下来,衣架"唰"地指向他,"你是拦路抢劫的恶霸,兰兰是被你抢的无辜民女,我是路过的正义侠客。剧情逻辑通顺,人物形象鲜明,高启盛,你进步了。"
高启盛被气笑了:"我谢谢你。"
高启兰从叶西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二哥,我觉得你演恶霸挺像的,上次那个眼神,我都差点真哭出来。"
高启盛:"……你这句是在夸我吗?"
高启兰赶紧缩回去。
叶西辞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两人脸凑得很近,她那双眼睛在下午三点半的旧厂街光线里亮得过分,小虎牙咧了一半。
"高启盛,你听我说。"她用衣架点了点他肩膀,"反派怎么了?金庸小说里最出彩的都是反派。欧阳锋,是不是大侠?不是。帅不帅?帅。东方不败,是不是大侠?不是。厉不厉害?厉害。你堂堂逍遥帮军师,连一个恶霸都演不好,以后怎么做大事?"
高启盛被她一通歪理塞得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他别过头:"……那你能不能让我最后打赢一次?"
"不行。"
"为什么?"
叶西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反派啊,反派怎么能赢?"
高启盛想死。
最后他还是蹲回去了,荷叶重新盖在头上,甚至主动往里挪了挪让草丛把他埋得更隐蔽一点。
他嘴上骂骂咧咧,但脚步没挪。
高启强在不远处的水龙头底下洗鱼鳞,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三个小不点。妹妹举着手在矮墙那边哇哇叫,老二蹲在草丛里顶着荷叶一脸生无可恋,还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小丫头挥着一根木头衣架,从这块石头蹦到那块石头,披风都快甩飞了。
他又低下头,搓了搓鱼鳃底下没刮干净的鳞片。
水流哗哗的,冲在他常年泡冷水起皮的手上。
他唇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边传来叶西辞中气十足的一声:"高启强!"
高启强抬眼。
叶西辞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衣架指向他,小脸绷着,尽量装出威严的表情,但虎牙露了一半破了功:"本帮主和恶霸缠斗三百回合,体力不支,需要后勤部支援!"
高启兰在旁边小小声配旁白:"逍遥帮帮主叶女侠身陷重围,危急关头,编外后勤部长——"
"——高启强!"叶西辞接话,大声喊,"速速送来能量补给!"
高启强低头看了看手里刚刮完鳞的草鱼。
他想了想,把鱼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包没拆开的钙奶饼干。
"来了。"他举着饼干走过去,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上的鱼腥味才递过去,"帮主,补给到了。"
叶西辞接过饼干,眼睛"叮"地亮了,拆开先掰了一半递给高启兰,又掰了一小块往草丛里扔:"军师,接着!"
那块饼干"啪"地打在荷叶上,弹了一下掉进泥里。
高启盛把荷叶一掀:"叶西辞你是不是——"
"——嘘!"叶西辞竖起食指,"恶霸是不能吃后勤部补给品的,只能偷偷捡,这是设定。"
高启盛看着泥巴里那块沾了土和草叶子的钙奶饼干,嘴唇抖了两下。
高启强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围裙兜里,看着这三个闹成一团。
旧厂街的下午灰蒙蒙的,墙角的水管滴滴答答,远处有谁家在炒辣椒,呛鼻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鱼腥。
但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了点。
几天后,叶西辞从幼儿园放学回来,在家门口遇到了一桩"大事"。
两个比她们大的男孩子堵在巷子口,一人手里拎着根棍子,把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堵在墙角。那小男孩抱着书包,缩成一团,眼镜都歪了。
高启盛远远站在自家门口,看见了,攥了攥拳头,脚却没动。
高启兰在他旁边抓着他袖子,紧张得发抖。
那俩大孩子他们认识,旧厂街出了名的皮猴子,专挑小的欺负。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大人们忙,没空管,被打的小孩哭两场也就过去了。
叶西辞背着书包路过,脚步一顿。
她看了看那两个拎棍子的,又看了看墙角缩着的那个。
然后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她爸给买的那把折扇。扇子是正经的竹骨折扇,扇面上一面画着山水,一面写着"侠",她磨了她爸半个月才要到手。
"哗——"
扇子展开。
巷子口四个人的视线全聚过来了。
叶西辞迈步走过去,床单披风今天没系,但她的气势不需要披风。她停在两个大男孩面前,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那对虎牙。
"两条路,"她说,"你们自己走,或者我送你们走。"
大一点的男孩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谁啊?小丫头片子——"
叶西辞左手一翻,扣住了他拿棍子的手腕。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看清,然后顺势一拧,小拇指往他脉门一顶。
男孩"嗷"一声,棍子脱了手,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他没见过这种路数。
准确地说,旧厂街没人见过这种路数。
叶西辞自己也不知道这手法哪来的,她只是看到那只手伸过来,脑子里"咔嚓"一声,胳膊就跟自己有意识似的动了。快,准,寸劲儿用得刚好,没收力,但也没伤人。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棍子已经在脚边了。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一丝慌。
"走不走?"叶西辞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敲。
走了。
走得飞快,头都没回。
墙角那个小男孩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叶西辞蹲下去,把他歪掉的眼镜扶正,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经过高家门口时,高启兰几乎是蹦出来的:"叶西辞你太厉害了!你是不是会武功!你教教我——"
高启盛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
等叶西辞走过去之后,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套路,连我都看不出来。"
但他想起自己刚才攥紧拳头没敢动的样子,又咬了咬后槽牙。
叶西辞回头冲他喊:"高启盛!明天下午排练!你演反派头子!"
高启盛:"……"
"我给你升职!从恶霸升成山大王!"
高启盛把门"哐"地关上了。
但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高启盛准时出现在了矮墙后面。
头上顶着荷叶。
嘴角压着一条极其微弱的弧度,只有路过的蚊子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