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辞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吓醒的。
"啊啊啊啊——郭靖!郭靖冲过去了!蓉儿小心!!"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休假世界柔软的日光和奶茶店飘来的焦糖味儿,意识模糊地想要翻身——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动不了。抬不起胳膊。腿也蹬不开。
什么情况?
她努力睁开眼,世界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有光影在晃动,一个巨大的轮廓扑到面前,然后是温热的、带着洗衣粉香气的怀抱。
"哎呀宝宝醒啦!快看快看,电视里那个大侠!帅不帅?以后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知道吗?"
叶西辞被一双大手托起来,视野被迫转向一个方方正正、闪着光的……玩意儿。里面有个男人在打拳,动作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嗓门又响了:"降龙十八掌!!宝宝看——你以后也要学这个,保护妈妈!"
叶西辞被晃得头昏,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毫无尊严的:"啊。"
很好。
她明白了。
她穿了。
上一秒还在综穿局休假窗口排队领奶茶积分,下一秒就被塞进了一个新世界。按照局里的尿性,肯定又是她志愿排期到了,系统没跟她打招呼就直接投放了。
但奇怪的是——她想不起来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了。
剧情呢?人物线呢?世界核心矛盾呢?她试图调取脑内的任务资料库,空空荡荡,像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抹了一遍,只剩下几根支离破碎的线条在晃。
对了,她好像隐约记得,自己申请休假之前,领过一个……风险评估单?上面有个选项,大概意思是"是否同意因世界适应度需要进行记忆与机能暂封"。
她大概率是闭着眼打的勾。
怪不得。
叶西辞在脑子里翻了个白眼。综穿局那帮官僚,最喜欢搞这种"员工体验优化"的把戏,实际上就是怕她们这种老油条带着满级技能进低武世界,一个气功波把剧情冲没了。所以直接降智,删技能,收记忆,把她扔进来当普通人。
普通人就普通人吧。
反正她现在的身体,连翻身都翻不了,操心这些也没用。
她又被放回柔软的襁褓里,那个巨大的女人——现在应该是她这一世的妈——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电视,攥着拳头对着屏幕里的武侠剧嗷嗷叫。
叶西辞眯着眼,看那个方盒子里的古装大侠袖子一挥,打飞一群喽啰,落地时衣袂飘飘,眼神冷峻。
她妈猛地拍沙发扶手:"帅!!"
叶西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明明什么记忆都没了,明明任务信息一片空白,明明这个世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看着电视里那个大侠的身影,胸口竟然莫名有点热。
像是有团火,早就在那儿了。只是忘了。
她张了张小嘴,打了个奶嗝。
她妈一低头,惊喜地戳她脸:"哎呀宝宝笑了!是不是也觉得大侠帅?妈妈就知道你有眼光!"
叶西辞想说话,出口还是:"啊——"
算了。
婴儿嘛,不急。
三年后,叶西辞终于从"只会啊啊叫的爬行生物"进化成了"能满屋子乱窜的直立猿"。
这三年她过得迷迷糊糊的。有记忆,但不全,像打了马赛克的老电影。她知道自己是穿越者,知道有综穿局这么个东西,知道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但具体执行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偶尔夜深人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碎片:暗红色的灯光,潮湿的巷子,有人在她耳边哭……然后就被她妈用武侠剧的高潮片段给强行覆盖了。
她妈,这一世的李红梅女士,是一个极度狂热的武侠爱好者。
程度有多深呢?
叶西辞会叫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不是"爸爸",而是——"哈!"
据她爸叶建国的悲惨回忆,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红梅抱着刚满周岁的叶西辞看《射雕英雄传》的重播,电视里郭靖一掌拍出,李红梅攥着女儿的小拳头跟着喊:"哈!"
叶西辞跟着:"哈!"
李红梅当场眼泪都飙出来了,抱着女儿狂亲:"我闺女!我的亲闺女!天生练武奇才!!"
叶建国在厨房炒菜,听到客厅一片鬼哭狼嚎,探出半个脑袋,叹口气,又把门关上了。
从此以后,叶西辞的童年基本是在刀光剑影里泡大的。
她妈从《射雕》到《神雕》到《天龙》到《笑傲》,翻来覆去地放,光盘和录像带塞了满满两抽屉。叶西辞裹着尿不湿趴在沙发上看乔峰在少室山上一打三,憋红了脸跟着喊"降龙十八掌!"
她爸看她实在魔怔,试图拯救:"宝宝,来看西游记,孙悟空,好看。"
电视机切换到少儿频道,孙悟空抡着金箍棒大闹天宫,一棒子把天兵天将抽得满天飞。
叶西辞盯着屏幕,眼睛亮了。
李红梅在旁边幽幽开口:"猴子也是侠。"
叶建国:"……行吧。"
于是叶西辞的早期教育就成了"武侠剧+西游记"混合双打,白天看令狐冲笑傲江湖,晚上看孙悟空棒打妖精,梦里都在挥着枕头当武器,嘴里叽叽咕咕"吃我一掌"。
五岁那年,叶西辞从床底下翻出一条旧床单,系在脖子上当披风,抄起她爸夏天用的折扇,冲到客厅,一脚踩在茶几上,扇子"哗"地展开。
"呔!何方宵小,报上名来!"
李红梅正在择菜,抬头一看,愣了两秒,然后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叶建国刚下班进门,手里还拎着菜,看自家闺女披着床单踩在茶几上,中二之气扑面而来,沉默了片刻,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留着给她将来对象看。"他面无表情。
叶西辞一点不觉得羞耻,扇子一合指她爸:"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叶建国配合地拱手:"在下叶建国,江湖人称……买菜侠。"
李红梅笑得捶桌子:"买菜侠哈哈哈哈——"
叶西辞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买菜侠,幸会!我是逍遥帮帮主叶西辞!"
"逍遥帮?"李红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啥意思啊闺女?"
叶西辞理直气壮:"好听!"
床单披风在她身后无风自动,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但嘴角那对还没换完的奶牙小虎牙,怎么都凶不起来。
叶建国看她半晌,叹了口气,把菜放厨房,回头冲客厅喊:"帮主今天想吃啥?小的给您做。"
叶西辞挺起小胸脯:"红烧肉!"
"得嘞。"
这就是叶西辞这一世的开局。
没有黑暗,没有潮湿,没有那些闪回里让她不舒服的碎片。只有她妈一惊一乍的尖叫,她爸闷声闷气的纵容,和电视里永远不会结束的刀光剑影。
她在这个世界里迷迷糊糊地长到六岁,脑子里关于"任务"和"综穿局"的东西越来越模糊,但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扮演哪个大侠。
直到有一天,李红梅牵着她走过旧厂街湿漉漉的石板路,在一个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摊位前停下来。
"买条鱼。"李红梅说。
叶西辞踮起脚,看到摊位后面站着一个高瘦的少年,袖子挽到肘部,手上全是水,指甲缝里塞着鱼鳞。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但脸上有着超出年龄的疲惫。
他冲李红梅笑了笑:"阿姨今天想吃什么鱼?新鲜的,早上刚到的。"
叶西辞歪着头看他。
少年身后,两个更小的脑袋探出来。一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她。一个男孩,戴着小眼镜,抿着嘴,表情有点臭。
叶西辞的视线在他们三个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福至心灵。
她松开她妈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床单披风今天没系,但她的气势还在。
她伸出小拳头,往摊板上一放,虽然手太短,只够到木板边缘,但表情极其严肃。
"你们三个。"叶西辞奶声奶气,但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就是逍遥帮的人了。"
高启强拎着鱼的手停住了。
高启兰眨了眨眼。
高启盛推了推眼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哈?"
叶西辞扬起下巴,露出那对小虎牙,笑得像个小太阳。
"本帮主罩着你们。"
旧厂街的风吹过来,带着鱼腥气和洗衣粉的味儿,混在一起,一点都不好闻。
但叶西辞觉得,舒服极了。
水面波光粼粼,她还不明白这片水底下藏着什么。
但没关系。
她来了。
李红梅在身后愣了半天,然后乐了:"你闺女又开始了。"
她冲摊子后面的高启强笑笑:"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武侠剧看多了,见人就想收编。"
高启强低头看看那个还没他摊位高的小姑娘,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他"嗯"了一声。
"行。"他说,"那就……谢谢帮主。"
叶西辞满意了,背着手,昂首挺胸,像巡视领地的小公鸡。
高启盛在后面翻了今天的第十八个白眼。
高启兰偷偷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小声说:"她好酷。"
高启盛:"……"
他臭着脸别过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