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劫持着那人,猎刀抵在他颈侧,一步步往院外退。那人倒也不挣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不动,也折不弯。
"都给我让开。"长安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满院的刀光,"不然我一个手抖,你们家将军就人头落地了。"
人群像被犁头劈开的土,往两边分开一条路。有人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却没人敢拔——刀刃就贴在将军脖子上,谁敢赌?
长安押着他走到县衙中心。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上泛着白光,晃眼。
"马上放了县衙的人。"她手腕一紧,刀刃陷进皮肉深了一分,血珠又洇出来一点,"不然我杀了他。"
那人——"魏宣"——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纨绔的笑,也不是被勒住脖子时硬挤出来的笑。这笑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狼被踩了尾巴反而龇出牙来。
"好啊。"他仰着脖子,喉结在刀刃下滚动,"杀我啊!"
他猛地朝手下喊,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癫狂:"听着——只要我死了,这县衙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一个不留!"
崔千金扶着县令从后堂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官帽歪了半边,鬓发全散了,脸色灰败得像纸扎的人:"住手!本官在此——大家都不要冲动!"
"魏宣"偏过头,看向县令,嘴角那点笑意又变了,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城外那些都是暴民,今日来就是为屠城。放了我,留你们一条生路。"
长安眉头一拧,猛地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脆得像爆竹,在县衙的青砖墙之间弹了两下。他脸偏向一侧,颧骨上立刻浮出五道红印,嘴角渗出血丝。
"屠城!"长安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铁器,"亏你也是个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拽着他的衣领往前推了一步,猎刀没离开他的脖子:"好啊。我现在就带你上城楼上去,看看我们怎么把你精心准备的假暴民处理掉。"
那人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肿的腮帮子,眼神变了——里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从棋盘上拎起来翻了个面,忽然发现这枚棋子底下刻着字。
"你真聪明,又有趣。"他声音哑了,哑里带着笑,笑里带着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拿刀子刻什么似的,一寸一寸地刻。
"小爷,真的记住你了。"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从门外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
"报——!暴民聚集于县城城门外,有几名身手了得的人抢了征集的军粮,正运送往县城门口——说、说要退还给全部闹事的暴民!"
县令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跪下去。
长安握着猎刀的手没松,但眼底的光变了。
她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这个"将军",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长安暗暗攥了攥猎刀的刀柄,指腹蹭过刀柄上磨出的纹路。
言正得手了。
那"魏宣"在她手里冷嗤了一声,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带着点被拿捏住却还要撑面子的倨傲:"执行计划的人想的倒是周全。"
长安没理他。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一定不是魏宣。
魏宣那个废物,如今二十有四,声色犬马,肆意妄为,脑子转得没这么快。
眼前这人指节有茧、腰杆笔直,身体硬朗,一看就是带过兵的人。
也不可能是霁州府的——林安县属霁州府管辖,霁州府本来就反对征粮一事,不可能冒充魏宣来征粮。
那他是谁?
有身份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不能杀,也不能留。
杀了他,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阿玉宁娘还小,不能再招惹上不该惹的人。
可是,不杀他,后患无穷——这人看着就记仇,那句"记住你了"不像是开玩笑的。
只能交给霁州府,让李怀安处理。
她松开一点刀刃的力道,抬眼看向县令,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高不低、却压得住场的调子:"县尊大人,林安镇的百姓因为征军粮一事反了,你得给个说法,平息众怒。"
县令崔敬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话来:"此事本官万不敢做主啊……那粮仓就在那,自取便是,本官就当不知道。"
那"魏宣"在长安手里又冷呵了一声。
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像是在笑。
长安闭了闭眼——怎么会遇上这种猪队友。敌人看了都笑话。
真是应了那句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崔千金拉住县令的胳膊,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反感县令这么说:"爹!你可是一个县的县尊,你这样,连个猎女都不如,你没担当!"
县令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官袍领口被他自己的汗浸出一圈深色:"你住口!你懂什么?那暴民一进城,必须要杀几个贪官的,到时候你爹我得是第一个被拿去祭旗的!"
长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县令的耳朵里:"县令此官差矣。"
她往前推了推手里的"魏宣",那人踉跄了一步,脖子上又多了一道红印,目光直直落在县令脸上:"依我看,把他带到城门口。管那些暴民是真是假,里头总有被假暴民蛊惑的真暴民。拉他出去,也算是给暴民们一个交代了。"
她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递到了——假暴民是他的人,现在他们的"将军"在姑奶奶手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把这人推到城门口,真暴民看见"朝廷命官"被押出来,气就消了一半,粮也领了,自然就散了。
至于这人后面是死是活——那是霁州府的事。
县令不是傻子。他愣了一瞬,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
这锅有人背了。
不背,就得自己背。
他整了整歪掉的官帽,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灰败之色忽然退了几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哪怕这根主心骨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送上门的。
他看向"魏宣",语气忽然硬气了,腰杆也挺直了,活像变了个人:"这征粮,是将军带来的军令。还请将军上城门口去,给百姓一个交代!"
那"魏宣"偏过头看他,嘴角那点笑意又变了,变成一种看戏的嘲弄:"也好。"
他突然凑近长安,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股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本官给你们一个说法。"
长安一巴掌给拍在他脸上,掌心火辣辣的,他的颧骨硌得她手心疼:"犯什么混!"
长安押着"魏宣"上城楼。
县令在前面走着,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像是急着把这烫手山芋递出去。
"魏宣"被绳索捆着,步子却迈得不紧不慢,边走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劲:"敢问姑娘芳名?这样的缘分,我可不想错过。"
长安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跟着走得了,哪来那么废话。"
上了城楼,风大,吹得长安的裙摆猎猎作响。她眯起眼扫了一圈——
一个戴着青面具的人站在王捕头旁边,身形修长,负手而立,袍角被风掀起一角。
长安一眼就认出是言正。
他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县令整了整衣襟,走到城楼前沿,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对王捕头开口,声音大得半个城楼都听得见:
"霁州府来的将军,就地征粮,如今搞得百姓怨声载道。作为父母官,我不得不以下犯上,绑了以魏宣为首的军爷——一定给百姓一个交代!"
言正看着这"魏宣",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自小在舅舅家长大,魏宣那个废物长什么样,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面前这少年眼睛滴溜溜转,腰杆挺得像标枪,哪有半点那个京城纨绔的样子,这分明就是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王捕头拱手:"大人高义。"
县令摆了摆手,脸上那副"为民请命"的架势摆得十足:"多亏王捕头带人守在这里,没有让本官失望。"
王捕头刚要开口,底下就有人喊,声音粗哑,像被烟呛过的:"上面的狗官!粮食虽然送下来了,那我们马家村十几条人命怎么赔?拿狗县令一家老小的命来赔吗?"
县令走上去,趴在城楼边垛口上,脖子伸得老长:"大胆刁民,你竟敢咒骂朝廷命官!"
底下的暴民哄了一声,有人捡起石头往城楼上扔,砸在砖墙上弹开了:
"大伙都瞧见了吧,这个狗县令都没把咱们大伙当人看!也不想给个交代,咱们这次要是停了他们的话被哄骗回去,就等着被打死吧!"
他们吵着杀县令、杀狗官,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涨潮的水,拍得城楼都在震。
就在这时——
天上"嗖"的冒出一个信号弹,炸开一朵刺眼的红光,像烟花一样绽在傍晚的天幕上。
底下的暴民像得了什么命令,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几道黑影甩出飞爪钩,铁爪咬住城楼砖缝,人顺着绳索攀上来,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过的兵。
那"魏宣"忽然笑了。
他是个男人,总比女人劲儿大。方才被挟持,不过是故意的——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发力,肩膀一撞,把长安推得后退了两步。
和他手下对视一眼,手下反手一刀,押着他的衙役应声倒地。
随即那手下拿刀割开绳索,"魏宣"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看向长安,眼底那点笑意淬了毒:
"游戏结束了。"
"你以为把我押到这里就能阻止一切了吗?"
长安稳住身形,猎刀横在胸前,刀刃映着信号弹的红光:"就算阻止不了,也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魏宣"拔出手下递来的长刀,刀身在风里呜了一声:"找死。"
他挥刀就劈,长安侧身避开,猎刀格上去,刀刃相撞,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姑奶奶是猎女。"她手腕一翻,猎刀贴着他的刀背滑下去,直取他手腕,"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用这猎刀剥皮的。"
她出其不意,抬起脚,一脚踹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城楼垛口上,砖石簌簌掉了几块。
他手下冲过来:"将军快走!贺敬元的霁州军从东北边来了,我们埋伏的一千已经全军覆没!"
"魏宣"脸色一变,瞳孔缩了一下:"贺敬元竟来的这么快!"
他咬了咬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被逼到绝路的狼,哪怕战败,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挥着刀冲向长安,双手圈住她的腰,把她往城楼边上带,脚后跟已经悬空了半寸:"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你好有趣——跟我回去当个侍妾吧。"
长安肘击他肋下,一下、两下,他闷哼着没松手:"都这时候了还在风流,找死!"
他忍着肋下的痛,环着她,脚下一蹬,两个人一起往城楼下坠——
一支箭破空而来,"嗖"地钉进"魏宣"腹部,箭矢穿透皮肉,翎羽在他身侧颤了两颤。
言正三步并两步,从飞身而下,青面具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一把拦住长安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垛口,硬生生把两个人下坠的势头拽住了。
他手臂一用力,二人翻回城楼,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没松:"我去追人。老地方见。"
说完,他翻过垛口,朝着"魏宣"坠落的方向飞下去,袍角消失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