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告知完王捕头后准备去救俞浅浅。
县衙后墙长着棵老槐树,枝桠横斜,正好够得着墙头。她踩着树干蹬上去,翻身落在墙内,脚尖点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伏在房盖上,瓦片冰凉,透过薄靴底渗上来。往下看——几个黑影正推搡着一个人往内院走。那人穿着绫罗裙衫,步子踉跄,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是崔千金。
长安眯起眼。那几个推她的人——步履沉、出手重、站位有章法,绝不是县衙的衙役。县衙的人再横,也不会用那种力道推小姐,那是当她是个碍事的物件,不是主家的女儿。
她等那群人走远了,才从房檐上滑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窗台边。窗棂没闩死,留了一条缝,她指尖一拨,无声地翻了进去。
崔千金正坐在床边,帕子绞在手心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看见是樊长安,她愣了一瞬"你……你怎么来了?"
长安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崔千金脚边。她没绕弯子:"我是来救人的。你只管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地砖,声音不大,却压得住人:"你不用怀疑我。此事关系着林安的百姓——不然暴民进来,烧杀抢掠什么都能干出来。别说你爹头上的乌纱帽,林安镇都有可能不在。"
崔千金最终还是开了口"前日子来了一伙人,自称是西北节度使魏宣的人。"
魏宣。
长安的眉心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魏严的儿子,且唯一的儿子。
那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二世祖,残暴又好色,什么时候把手伸到林安来了?
崔千金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怕自己再慢下来就会重新哭出来:"他劫持了我爹,还让我爹在县里征银征粮。"
她声音又颤了,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青:"还有郭师爷……他为了自保,居然倒戈了。现在县衙里的事,全是那伙人说了算。"
长安皱起眉,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一条线:"这个狗师爷——说他是狗都侮辱狗了。"
崔千金看着她,忽然从床边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长安姑娘,我之前说那些重话,是我不对,是我不懂事。"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又拼命压着,"我不求你原谅。你刚刚说的那番话,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只求你能救出我爹。"
她膝盖还没落地,就被长安一把托住了。
长安的手掌扣在她肘弯里,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铁钳:"你莫跪。你说过你出身高贵,就该当这千金之命。我是来救人的,你爹也是人,我会救的。"
她顿了顿,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崔千金脸上,清清楚楚的:"只要事成之后,去大牢放了俞掌柜就好。"
崔千金站直了身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拿脑袋盖章:"没问题。我答应你。"
长安从崔千金那里出来,在厢房翻出一套丫鬟的衣裳——一身青布襦裙,料子粗糙,洗得发白,穿在身上窸窣作响。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挽成双环髻,簪了根素银钗子。
镜中人眉眼低顺,垂着眼,活脱脱一个在后院端茶送水的小丫头。
她端着一碗汤,照着从前东宫侍女的样子,低眉顺眼地走进那人的房间。
步子碎而稳,膝盖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跪下去请安。
她在桌前俯了俯身,声音捏得细细软软的,尾音还带了点颤:"官爷,厨房小火慢炖,熬了整整三个时辰,奴婢放温了才拿过来,小心烫。"
碗里的汤还冒着丝丝热气,枸杞和黄芪浮在汤面上,油花薄薄一层,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那人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个核桃。他穿了一身玄色暗花袍,腰间挂着块玉,看着倒有几分贵气,只是那股子纨绔气从骨缝里往外渗,藏都藏不住——坐没坐相,腿翘得太高,核桃转得太响,像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个惹不起的主。
他抬了抬下巴,朝左右挥了挥手"下去。"
手下们鱼贯而出,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他伸手来接汤碗,手指却没往碗上够,而是直奔长安的手腕,五指一张就要摸上来——指尖都快碰到她腕骨了。
长安手腕一翻,汤碗稳稳搁在桌上,人往后退了半步,恰好躲开,连汤都没洒一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里带着几分玩味,像猫看见了拨弄不动的耗子:"娇娇羞羞的,正和我意。放一边吧。"
长安把汤放到桌角,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是魏宣?不像啊。这少年看着也就和长玉一般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可那魏宣比她还小两岁,如今应该都二十有四了。
眼前这人面皮太嫩,眼角没有长年酒色淘空的青黑,指节是有茧,像是常年握兵器的,不是那个在京城花天酒地只会仗着自己老爹是相爷的废物魏宣。
算了。不管是不是,反正在这里他说了算。先绑了再说。
她绕到他身后,假意去收拾茶盏。那人正端起碗喝茶,喉结上下滚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把身后这个"婢女"当回事,连余光都没往后扫。
长安的手探向袖中。
粗麻搓的绳子,磨手,勒人正好。
她猛地伸手,劈向他的后脖颈——
那人反应倒也不慢,身子一偏,手肘往后撞来,带着风声。
奈何他正仰着头喝茶,视线被碗沿挡了大半,长安又站在他背后盲区,这一肘软绵绵的,连长安的衣角都没蹭到,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歪下去。
长安手腕一翻,绳索套上他的脖子,往后一勒——
"呃——!"
那人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啪"地碎成七八片,茶汤泼了一地,溅到长安的裙摆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他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脸涨成猪肝色。
外面的人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一窝蜂地冲进来。
"将军!"
长安膝盖压住他的后背,猎刀从袖中滑出来,刀刃贴上他颈侧的皮肤,凉意激得他浑身一僵,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魏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按她说的做。"
门口的人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没敢拔。
那人缓过一口气"日后别让爷遇见你——不然我扒了你的皮,把你挂在城门口曝尸三天!"
长安膝盖又压重了些,她父王就是被敌军开膛破肚挂在城楼上曝尸的,这魏宣真是戳她心窝上去了。
她手上用了劲儿,把猎刀往前送了一送,刀尖穿透他衣领,扎进皮肉三分,血珠顺着刀刃滚下来,洇在玄色衣料上,黑上加黑,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来。
"闭嘴。"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从嗓子眼底直直地沉下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挂到城墙上曝尸。"
他偏过头,从眼角余光里看了长安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淬了毒的针,又像记住了什么。
"小爷记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