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临近年关,溢香楼里依旧人声鼎沸。卤肉铺前的炉火烧得旺,热气裹着酱香往外窜,远远就能闻见,勾得路过的人肚子直叫。
长安正切着肉,刀起刀落间,俞浅浅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团扇没拿,头发散了一缕挂在耳边,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长安——你看到你家宁娘了吗?她和我家宝儿都不见了!"
刀"当"一声落在案板上,震得旁边的荷叶都跳了一下。
长安放下手里的活,眉头猛地拧起来。黑衣人……又是那伙黑衣人?
她跟着俞浅浅一路往后院跑。宝儿的房间门大敞着,茯苓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手绞着衣角。
"掌柜的,密室里也没有宝儿。"茯苓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宁娘刚刚还在这的,这会儿也不见了……"
俞浅浅一脚跨进门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嘴唇都在抖。她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姓齐的——一定是姓齐的把他们两个带走了。"
长安捕捉到那个字眼,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姓齐的?浅浅,这可是国姓。你……说的是谁?"
俞浅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恨意和恐惧搅在一起的颤,像冰碴子混着热水往喉咙里灌:"他每日都来溢香楼,每次见到他我都起一身鸡皮疙瘩。一定是他,一定是!"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根底下的耗子听了去:"他不知道哪个孩子是我的,所以——以他的脾气,他一定都会带回去,查哪个才是他的种。"
言正也听到了动静,从堂屋那边赶过来。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追问"姓齐的是谁",只是看着长安,声音沉而短,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分头找。"
言正、长安、长玉、俞浅浅四个人散出去,像四颗石子投进了这溢香楼里,四处溅开。
长安一路寻,脑子里翻江倒海。姓齐的,这是国姓——是宫里出来的人吗?浅浅怎么会被皇亲国戚纠缠?
最终是言正在溢香楼后头一间厢房里找到的。
角落里放着一只樟木箱,他掀开一看——
两个小团子蜷在里面,睡得正香。
长宁枕着宝儿的胳膊,嘴角还挂着口水,一小滩,亮晶晶的。宝儿缩成一团,小手攥着宁娘的衣角,两个人挤在箱子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猫,连呼吸都叠在一起。
言正松了口气,弯腰把两个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
俞浅浅得到消息赶过来,悬了半颗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可脸色却从苍白转成了铁青。她手里攥着一把戒尺,那是平日管教宝儿用的,竹片被她攥得咯吱响。
"平时阿娘告诉你的话你都忘了?!"
宝儿挨了训也没有哭闹。他站在俞浅浅面前,小手垂在身侧,开口时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阿娘……宝儿知道错了,宝儿不敢忘,只是……"
俞浅浅一把拉过他的手,戒尺"啪"地拍在他掌心上,声音脆生生的,在屋子里炸开。她的语调不断提高,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只是贪玩!我平时告诉你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贪玩?"
宝儿的手心立刻浮起一道红痕,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来,硬生生把那股劲儿憋了回去。
这也是长安第一次正经打量宝儿。
这孩子生得白净,眉眼却极是清俊——不是寻常孩童那种圆润的可爱,而是眉骨高、眼窝深。她看着那张脸,思绪忽然被拽回了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旻弟也才四岁。
这孩子如今五岁,眉眼间竟和她弟弟齐旻有七分像。
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皱眉时的样子都像——
长安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俞浅浅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浅浅,你看你的手,都烫起泡了。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吧。"
俞浅浅一愣,低头才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鼓着两个亮晶晶的水泡,红了一片——是方才找孩子时慌慌张张撞上了端汤的下人,滚汤泼在手背上。她当时只顾着找人,竟一点都没觉得疼。
长安拉着她坐下,取了凉水来给她冲洗,又翻出药膏细细地抹。俞浅浅的手还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指尖凉得像冰。
长宁从旁边凑过来,小手拉着俞浅浅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自责:"仙女姐姐别生气,都怪我睡着了。宝儿是为了陪着我,所以他也在那里睡着的。"
俞浅浅低头看着长宁,那股火忽然就泄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铮"地断了。她伸手摸了摸长宁的脑袋,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姐姐不怪你。"
长宁眨了眨眼睛,又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宝儿玩吗?"
俞浅浅沉默了一息。
她看着宝儿——小家伙还站在那里,手心一道红痕,眼眶红红的,却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直起来的小树苗。
五年了。宝儿太孤独了。一个孩子从小被关在房间里、密室里,连日头都少见,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这样下去,性子迟早要闷出毛病来。
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气:"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