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抱一会

2

翌日清晨，天光刚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谁往屋里撒了一把碎金。

言正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心的褶皱在梦里也松开了。

长安侧过身，手指轻轻描过他的眉眼——眉骨硬朗，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

他睫毛轻颤了一下。

醒了。

长安猛地缩回手，脸一热，翻身转过去背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言正没睁眼，手臂却从后面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颈上，鼻尖蹭着她后颈的碎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娘子，让我再抱一会儿。"

长安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些安稳的时日。

李怀安走了。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道别，只留了一封信压在樊家门缝底下，字迹端端正正的，写着"后会有期"四个字。

隼隼也飞回来了。

那天傍晚长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鸡笼顶上。

长宁正在屋里玩石子，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尖叫一声扑过去，差点把海东青撞翻。小丫头抱着隼的脖子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它一身羽毛，隼拿翅膀扑腾着，像在说"回来了回来了"。

溢香楼里人声鼎沸，正是饭点。

长安端着卤肉从后厨出来，迎面和一个白发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很高，肩背挺拔，一头白发用发冠束在脑后，面容却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头对谁都警惕的孤狼，冷而锐，扫过便收，不给人任何揣度的余地。

长安脚步顿了一下，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见过，熟悉，但眼神却冷漠孤傲戒备还有算计。

二楼包厢里，白发男子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询从门外进来，拱手行礼："公子。"

"查清楚了吗？"

赵询垂首："小人只查到此女名叫樊长安，是个猎女。一个多月前父母双亡，独自带着两个妹妹生活。前些日子刚成婚，夫婿姓言，这樊长安是五年前与夫人结识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事……"

"说。"

"小人查到，五年前夫人初到林安镇时，已经……已经有了身孕。就是这樊姑娘为她保的胎。"

白发男子手指停了。

他沉默了一息，眼底翻过一丝极深极暗的东西，像深潭底下搅起的一阵暗流。

"好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碎了牙的意味，“五年前放出去边关的假消息，没想到在这里躲了五年。"

楼下卤肉铺，俞浅浅正拿着块炭条在纸上画来画去，嘴里絮叨着："我琢磨着咱这卤肉得有个图徽，往铺子门口一挂，那才叫有排面。"

“我得去请个秀才来写字，今日就把事办了。"

长安擦了擦手，拉住她："浅浅，不用那么麻烦。我夫君就会写字，他那字写的可好了。"

俞浅浅眼睛一亮："当真？那叫他来写！"

溢香楼厅堂里，言正坐在桌前，铺开一张裁好的红纸，提笔蘸墨。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李厨子站在最前面，看得直咂嘴："这字，啧啧，比镇上那些个秀才文人写的好多了。"

言正运笔不疾不徐，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力透纸背，骨肉匀亭。最后一笔收锋，他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长安递了块帕子过去："累不累？歇一会儿再写吧。"

言正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摇头："不累。还有一点，马上就写完了。"

俞浅浅拿起一张写好的，对着光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真是写的不错。"

长宁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踮着脚扒着桌沿看，小脑袋点了点："我姐夫写的画的，宁娘都觉得好看。"

俞浅浅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脸，软乎乎的："茯苓，带她上二楼去玩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记我账上。"

长宁乖乖跟着茯苓往楼梯走，还回头冲言正和长安挥了挥小手："谢谢仙女姐姐！"

茯苓牵着她的小手上了楼，小丫头的笑声一路飘上去，像一串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