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的安

李怀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被围住的黑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违逆的冷意："这些人，拿下。"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呼啦啦涌出十几个官兵，刀出鞘、弓上弦，将那群黑衣人团团围住。有人试图反抗，被卓然一脚踹翻，直接按在了雪地里，脸贴着冰碴子，哼都哼不出来。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弃了兵器。

樊家。

言正手上的力道又深了半寸，猎刀在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钝锯在骨头上磨。他盯着那个被钉住手心的黑衣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寒意：

"我再问你一遍。樊家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魏家死士来找？"

那黑衣人疼得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他的目光落在言正的脸上——忽然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瞳孔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的颤栗：

"你……你是武安侯？"

言正眼神一沉，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又压了几分，刀锋在骨头缝里碾了一下："军中细作的嘴，我撬开无数张。你可以试试。"

那黑衣人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扛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是相爷。让我来樊家找一封信。"

"什么信？"

"侯爷……侯爷知道相爷的手段，何苦来为难小人……"黑衣人声音发颤，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

言正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刀锋在骨头缝里又送了半寸："快说！相爷还说了什么？"

“小人收到命令是取樊家女性命，取回信件。”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自刎在言正刀下。

言正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

他缓缓站起身来，腰腹处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但他仿佛未曾察觉。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思索——长安并非樊家之女，因此那些人是把她当成了樊家女。

他提着刀向外走，心中满是焦急与不安，生怕魏家的人会对樊长安不利。然而，在靠近巷子口不远处，他却看见了樊长安正被李怀安所救。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捂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缓缓回到了二楼的居所。

巷子外，雪又下大了。

鹅毛似的雪片子从天上压下来，落在长安的肩头、发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冻得发白，却不是因为冷。

李怀安看着她，眉头微蹙："樊姑娘没事吧？"

"无碍，李公子。"长安摇了摇头，努力稳住呼吸，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不对——现在应该叫李大人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请问大人尊姓大名？李大人是恩人，若是我连恩人的名字都记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李怀安神色淡然："那倒不必。身为朝廷官，为民除害，分内之事。"

旁边的卓然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豪："我家大人乃霁州振威校尉——李怀安。"

李怀安。

三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几乎要将她的天灵盖掀翻。

李怀安。

是她母妃闺中密友之子。

昔日东宫，她还在母妃肚子里时，父王就和谢临山将军之子谢征定下了娃娃亲——指腹为婚。

而母妃和李怀安之母，是多年的闺中密友。两个女人常常坐在东宫的暖阁里，一壶茶、一盘棋，从午后聊到日暮。母妃看着在外面玩的两个小人——怀安，齐安——对李夫人感叹：

"若是她父王没和谢将军定下这娃娃亲，我便做主，我家安儿定要嫁与你家怀安。"

齐安的"安"，就是李怀安的"安"。

李怀安字文槛，比她大一个月，她从小便叫他文槛哥哥。而齐安的安，一是父王愿她平安顺遂，二是母妃对李怀安做不成女婿的遗憾——做不成夫妻，那就做兄妹。

所以，母妃在世时便与李夫人有约。李怀安和齐安结为兄妹。

李怀安，是她的义兄。

长安站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烫。十六年了。从东宫大火那夜起，她就没再见过任何故人。她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她是谁，再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怀安哥哥"，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能认。

不是不想，是不能。

永安郡主已经死了。死在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证据确凿。当年是有人故意把东宫推到绝地，她若是说出来真实身份，就是把自己、把言正、把长玉长宁，统统推到悬崖边上。

她只能看着李怀安那张清俊的脸，把那声"文槛哥哥"咽回肚子里，换成一句：

"李大人救命之恩，长安铭记在心。"

李怀安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惭愧。反贼猖獗，霁州牧贺大人亲自前往卢城守关后，我受命特来此处助力剿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紫藤鞭上："这些黑衣人，为何要追杀与你？"

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坦然的茫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一个字都不能。

她转过身，朝樊家的方向跑去，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对了，言正和我妹妹还在家呢。"

李怀安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他沉默了片刻，对卓然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