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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子所救

逐玉:长安花

长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缝,针脚细密,被她搓得微微起了毛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像一枚一枚的石子投进深潭里,沉下去,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是的,孙公子。"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言正脸上——只一瞬,又很快移开了,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心软似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一颤就飞走了。

"你误会了。我和他只是假意成亲,他入赘于我,只是想帮我要回宅子。待他养好伤,自会返回崇州。"

长安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涩意,像没熟的柿子,咬一口能涩到舌根:"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他是个人,不是牲畜——我不能因为一纸婚约就把他绑在我身边,更不能因为救了他就挟恩图报。"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骨节的轮廓在灯下清晰得像刀刻。

"若是将来他离开,我定会奉上一纸和离书,让他日后再续佳缘。"

公孙鄞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看着长安那张低垂的脸——鼻梁的线条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口发酸。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笃定,好像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盘算过无数遍,早就想明白了。每一个字都利落,每一句话都决绝,没有一丝犹豫的余地。

可他怎么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转向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言正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脸色苍白。胸口起伏微弱,纱布下的伤口不知道还在不在渗血。

你听见了吗? 公孙鄞在心里无声地说,你拿命护着的人,竟然在为你的将来打算——正打算日后给你写和离书呢。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有无奈,有惋惜"长安姑娘,有些事……其实你想过言正愿意吗?"

长安抬起头看他,目光清澈,像山涧里没有被搅动过的水:"孙公子不必劝我。整个林安镇都说我命不好是个灾星,言正总说我不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又攥紧了些,指节泛着青白色。

"可是因为我,他这伤就没好过。我不能让他在我身边了。"

公孙鄞没再接话。

他明白,这姑娘不是不心软,不是不眷恋,不是不要他——而是要他好好活着。她是怕,怕自己连累了他。

公孙鄞端起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他不能点破。

只能等床上那个人醒了,自己去争了。

长安又问了“对了,还未问公子尊姓大名。”

公孙鄞拱了拱手,他同言正一样,不能说出真实身份“在下,姓孙,单名一个堇字。”

言正睡了一天一夜,终于清醒了。

林安镇的街上,日头偏西,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言正坐在赵大叔家门口的石阶上,后背靠着门框。

公孙鄞蹲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片枯叶,开口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而且还是长安姑娘在雪地里背你回来?"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谢征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而且你不是说,你的婚约早就定在二十五年前了,自小和永安郡主指腹为婚,永安郡主已死,此生绝不娶妻。"

"如今怎么还心甘情愿入赘?虽说你是帮长安姑娘要回宅子,但是我看你对她可不是报恩那么简单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莫非那永安郡主一直都是你为了不娶妻扯的谎?"

谢征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但没什么力气,更像是病猫炸毛。

他别过头,看着街对面卖炊饼的摊子,声音有些哑:"先前我在暗查十六年前瑾州之案,却在崇州战场上遭了冷箭。"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谢一和谢三为了我拼死杀出血路,却被乱军砍死了。"

"我在重伤之际掉下江河里,顺着江水来到了霁州。倒在雪地里,被我娘子所救。"

公孙鄞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谢征,半晌,轻声问:"究竟是谁要杀你?"

谢征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尚无实证。但我猜个十八成。"

公孙鄞皱眉:"可要联系你舅父帮忙?"

谢征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闭嘴"的意味。

公孙鄞愣了一瞬,随即瞳孔一缩,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吧?这……是……是魏相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