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颠沛,她瘦得像一把被风刮歪的柴。
到西北那截官道时,是寒冬。大雪到人腿半截,风一过,雪浪里全是寒气。
她发着高热,蜷在路旁一个浅坑里,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听见马蹄声停了。
"……路边有个孩子。"
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喘,可软的。像棉花里裹着一口气。
"风雪大,再晚半日就冻硬了。"男人说。声音更低,是压着嗓子那种——逃亡的人才有的警惕。
齐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从睫毛缝里看见一双沾了尘的布鞋,和裙摆下隆起的弧度。
"可不能就这么放着她死。"女人蹲下来,手伸到她鼻下探了探,指尖算嫩嫩的,却很暖。
男人没动。沉默了很久。
"丽华,你看清她眉眼没有。她可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以咱们的身份,把东宫遗孤捡回去——你想过后果么。"
孟丽华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 "我们背着'通敌'的名头走到今天,难道还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路边?若是我们真的见死不救那才是做实了坏人的名声!"
女人回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手拨开,指着自己的肚子"你想想我肚子里这个,若将来也像她这般孤零零倒在荒道上——你救不救?救了她就当积德,是积给我们长玉的。"
长玉…
齐安昏沉中听见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男人终于蹲下来了。
她被抱起来的时候。她勉强睁了条缝——那张脸,她认得。
京城城门贴过的画像。通缉令。
魏祁林。
高热像潮水翻涌上来,她最后看见的是男人低下来的眉眼——那双被天下人唾骂的眼睛,此刻落在她脸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很深的疲惫。
她想喊。想骂。想问他瑾州是不是他出卖的,父王是不是他害的。可烧得太厉害,牙关咬不住,只从喉咙里滚出半句气音。
"……坏人……"
魏祁林听见了。
他手臂僵了一瞬。
"郡主,"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若我们害了承德太子,就不会救你了。”
后来她是在一辆破马车里醒的。
烧退了大半,浑身骨头像拆过一遍。车帘缝里漏进天光,她看见魏祁林赶车,脊背挺得很直——那是行伍之人改不掉的体态。孟丽华坐在车里,正拿湿布给她擦手,见她睁眼,手顿了顿,笑了一下。
"醒了?”孟丽华扶着她坐起来“慢些。"
她盯着孟丽华的脸看了很久。这女人眉眼温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可她坐车颠簸了一路,脸色黄得像旧纸,却还惦记着照顾自己。
她又对着前面赶着车的魏祁林问"……你真的是魏祁林?"
男人"嗯"了一声。
齐安嗓音哑的像含了粘痰一样"人人都说是你害死了我父王。"
魏祁林没回头,半晌,才说:"郡主,我随中郎将进东宫的时候就见过你,所以我一开始就认出你来了,有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夜宿破庙。
齐安半夜睡不着,偷偷看魏祁林坐在火堆旁看一封密信,火堆将熄未熄,映得他半张脸红,半张脸暗。他手里捏着几页纸。
她没出声,悄咪咪的瞥到几个字。
“瑾州、奉中郎将魏严命、虎符、长信王、可关键的那行她认得:1
这悬念看得我心痒难耐
"持真符至长信王营,长信王称虎符伪造,拒发援兵。大军覆。"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母妃信上写的"圣上与长信王"——和这纸上的对上了。虎符是真的。拒援的是长信王,害死她父王的是长信王,不是魏祁林。
第二天赶路时,齐安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魏祁林替孟丽华挡风,看着他下车上坡时把缰绳递给妻子、自己下来推车,看着孟丽华挺个大肚子还要分半块饼给她。
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在分半块饼给路边捡来的孩子。
她九岁,已经死过一次全家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恶,什么是被恶踩在脚底下的、连辩解都来不及的人。
夜里歇在林子里,魏祁林把火拢旺了些,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齐安。"
"……我知道。"他沉默了很久,拨了拨火,"永安郡主齐安,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了。我想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风把火星吹起来,散在夜空里。
“我没名字!”她的话也少,心里也很平静。
他没看她,"如果你愿意,日后你就叫长安。对外,是我和丽华的长女——长玉的姐姐。"
他终于看向她,目光是那种很重的、像把什么都压到底了的平静。
"往后,齐安就死了。活的是我们的女儿长安。"
"你若还恨我,现在可以走。若愿意留下——我夫妇二人,拿你当亲女儿养。"
他沉声说道“而且承德太子那么好的人,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我不想他的血脉就此埋没。”
孟丽华在火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看着齐安的眼神像看一株刚从霜里扶起来的苗。
她想起母妃绣的剑兰——遇寒不折。
齐安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知晓你们是被冤枉的。"
她把脸埋进破袄领口,声音闷闷的。
"我日后就叫长安,爹、娘!"
她凝视着孟丽华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声呢喃:“还有妹妹……”
孟丽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个妹妹?你怎么知道是妹妹呢?”
齐安轻声说“猜的,也许是弟弟,但是我更希望是和娘一样漂亮的妹妹,而且长玉,是妹妹名。”
魏祁林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随即说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孟丽华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我们也很希望,这次怀的是个女儿。”
入林安镇那日,魏祁林找到一个姓樊的老者。老人二儿子二牛早年走丢,至今没信儿。他顶替"樊二牛"的身份,给这老人做儿子养老送终,一家子入了籍。
孟丽华改叫孟梨花。
几个月后,孟梨花肚子里那个孩子降生了,真是个女儿。
齐安抱着刚出生的妹妹,看那团红通通的小东西攥住她一根手指不撒手,她好像又有了家的感觉。
她把枪谱随身携带,只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借着月光拆开一页,在院子里空手走招。
没有枪。
她用树枝、锄头、烧火棍、照着父王当初教她的和这本书上父王留下的一点点学。
第一式起手,肩背一沉,骨缝里那股东西就回来了——不是恨,是父王教她时说的那句"枪者,脊梁不能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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