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阳光越发明亮,铺满大半教室,黑板粉笔字白得刺眼。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座位调整表,神情平静无波。
高三后期学业紧张,班级座位会阶段性微调,按成绩排布、兼顾互补互助,是惯例。
只是没人想到,这次调座,会彻底打破班里维持已久的微妙格局。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淡淡开口:“这节课调整座位,成绩强弱穿插,带动整体氛围。我直接念新座位表。”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纷纷低头收拾桌面书本。
前段时间沈负暄身陷舆论,班里所有人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没人愿意主动靠近,生怕被牵连闲话。他独自坐在窗边单人座,冷清了整整两天。
像那不勒斯街区里独自对抗浑浊世俗的人,勇敢显眼,也注定孤独。
班主任语速平稳,一个个念出名字,直到最后两组。
“苏晚禾,第三组靠窗,沈负暄同桌。”
话音落下,教室里极轻地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几乎全班同学都抬了下头,眼神微妙。
谁都知道现在沈负暄正处在风口浪尖,档案记过、非议缠身,避之唯恐不及。偏偏老师把性格阳光、乖巧干净的转学生苏晚禾,调到了他身边。
太扎眼,也太容易让人多想。
有人偷偷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八卦与观望。
林知夏坐在不远处,指尖微微攥紧笔杆,下意识朝窗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心底五味杂陈。愧疚、局促、无措交织在一起,她依旧不敢靠近沈负暄。
而当事人沈负暄,只是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抬眸,看向讲台,神色依旧清淡,看不出情绪。
苏晚禾听见自己名字时,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坦然又平静。
她一点都不避嫌。
反而心底轻轻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陪着他。
调座开始。
全班搬动桌椅的推拉声、说笑声响成一片。几分钟后,教室座位全部落定。
苏晚禾抱着一摞书本,稳稳落在沈负暄旁边的空位。
她动作轻快,认真整理桌面,将习题册、课本、笔袋一一摆好,整个人带着干净温暖的气息,瞬间填满了这片长久冷清的角落。
靠窗的单人荒芜,终于变成双人并肩。
沈负暄侧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坐姿端正,眉眼柔和,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浅的金边。周遭所有人都在刻意疏离他,唯独她,坦荡、从容、不受外界流言影响。
她不觉得靠近他是麻烦,不觉得和他同桌是尴尬。
就像乱世里依旧敢坚持本心的人,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
“以后同桌啦。”苏晚禾侧过头,压低声音,笑得软软的,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沈同学,以后多多指教。”
少年清冷的眉眼,极淡地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嗯。”他应声,声音清润,“互相指教。”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讲课,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函数公式层层罗列。课堂氛围重回严肃安静。
苏晚禾认真听课,笔记记得工整细致。
偶尔遇到跟不上的步骤,她会轻轻偏头,看向同桌的草稿纸。
沈负暄的字迹清隽利落,解题步骤清晰通透,逻辑严丝合缝,一眼就能看懂难点突破口。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装作没看见。
反而在下一笔书写时,刻意放慢了节奏,步骤写得更完整、更清晰。
细微的小动作,温柔得不动声色。
苏晚禾看在眼里,心底轻轻一暖。
外人眼里的沈负暄,冷静、克制、疏离、不好接近。可只有真正靠近他才会发现,他骨子里温柔、细腻,习惯性替人考虑,只是从不张扬。
课间休息。
班里不少人假装喝水走动,余光频频瞟向靠窗的新同桌二人组。
大家都在观望。
观望苏晚禾会不会尴尬、会不会刻意冷着沈负暄、会不会很快也被流言逼得避嫌。
毕竟连当事人最该守护的林知夏,都选择了彻底疏远。
可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截然相反的画面。
苏晚禾一点都不尴尬。
她大大方方和沈负暄讨论题目,递草稿纸、借橡皮、聊题型,自然又坦荡。
她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刻意疏远他,更不会因为那场非议、那张处分,就改变对他的态度。
“这道题你这么解也太聪明了吧。”苏晚禾看着他的简便算法,眼睛亮闪闪的。
沈负暄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眉眼,耳尖极轻地微热,低声道:“多练两次你也可以。”
旁边路过的同学看见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人悄悄嘀咕:“她是真不怕被传闲话啊。”
“也太淡定了,换我肯定尴尬死。”
细碎的议论轻轻飘过来。
苏晚禾听见了,却全然不在意。
她轻轻翻着习题册,头也不抬,只淡淡在心里想:
《我的天才女友》里,莉拉和莱农被整个贫民区流言缠绕、被世俗偏见捆绑,可真正清醒的人,从来不会跟风用舆论定义一个人的好坏。
世人只看结果、只听闲话。
她看本心、看人品、看真相。
沈负暄察觉到周遭细碎的恶意议论,怕她被自己牵连,犹豫片刻,轻声开口:“班里最近闲话多,和我同桌,你……不用勉强自己。”
他可以习惯孤独,但不想拖累她。
不想让明媚干净的她,因为自己沾上半点非议。
苏晚禾闻言立刻抬头,眼神干净又坚定,直直看向他:“我没有勉强。”
她语速轻轻放缓,温柔却有力:
“沈负暄,我愿意和你同桌。”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就够了。”
一句话,轻轻堵住了他所有的顾虑。
也轻轻,落在他荒芜沉寂的心口上。
长久以来,他习惯独处、习惯承担、习惯所有人的远离。
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坦荡、坚定地告诉他——
我信你,我不避你,我愿意靠近你。
阳光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落在少年轻轻松动的眉眼间。
窗外夏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书页,温柔无声。
流言围城依旧还在,世俗偏见从未消散。
但从今天开始。
孤身对抗世界的少年,终于有了身边稳稳站着的同伴。
有了属于他的,一点点、温柔又坚定的同桌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