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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

恒铭:反向标记

易感期之后过了几天,表面上一切正常。

陈奕恒依旧早出晚归。陈浚铭有时候做饭,多做一份盖好放台面上,陈奕恒回来自己热了吃。不做的时候冰箱里的菜原封不动,谁也不提。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走廊里碰上了点个头,话不多。

左奇函来蹭过两次饭。王橹杰来过一次,跟陈奕恒讨论了二十分钟作战部署,走的时候对陈浚铭说了句“厨房收拾得挺干净”。陈浚铭觉得这些人不讨厌,比旧城区的老鼠和流浪汉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进出自由。他不行。

韩肃没再来。但张函瑞在例行体检时提了一句,实验室在推“活体抑制剂功能评估报告”,预计下周上会。陈浚铭问评估什么,张函瑞看了他一眼,说:“评估你是不是长期解决方案。”

陈浚铭没追问。长期解决方案的反面是短期过渡,过渡完就会被替换。替换之后去哪?回收?销毁?还是韩肃说的“功能升级”?哪种都不是他会坐等的结果。

然后星期四下午,他看到了那段录像。

他是去找左奇函修平板的。

军区内网隔几天自动刷新安全协议,他那台从旧城区带来的破平板每次都被踢下线。左奇函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三块屏幕,手里捏着一袋软糖。看到陈浚铭就举起来晃:“来得正好,尝尝新口味。”

“平板又掉线了。”陈浚铭把平板放他桌上。

“你这老古董什么年代的,”左奇函接过去翻了两下,“等我跑个重置程序。”

他敲了阵键盘,桌上通讯器响了。看了一眼来电,皱眉,站起来说:“我去接个加密线,别乱碰我屏幕。”走进隔音通讯室,玻璃门合上。

陈浚铭百无聊赖地转椅子。左奇函桌面乱得很有个人风格,软糖、笔、数据芯片、半杯凉咖啡,显示器边缘贴着手写便条“记得交周报!!!”,三个感叹号。

他的视线落在了最右边那块屏幕上。

画面是暂停的无人机侦察录像。进度条停在四分十七秒。左上角标注:编号EN-0472,废土东部第七区,中度污染,常规侦察任务。时间戳是今天早上。

画面正中央有一个人影。

陈浚铭停止了转椅子。

那个人影不大,大概十五六岁,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戴,乱糟糟的深色头发。走在废墟和碎石之间,步伐不紧不慢,不像逃命,更像散步。画面边缘是被异种侵蚀过的废弃建筑群,地面有紫色菌斑。那人没穿任何防护装备。

无人机拉近焦距。人脸不够清楚,但能看到后颈。衣领和发尾之间,一个圆形疤痕,指甲盖大小,微微凸起。

和陈浚铭后颈上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自己后颈。指尖隔着衣领碰到感应器边缘,皮肤下的芯片微微发热。

画面边缘的情报分析标注在自动滚动:疑似未登记人造体,生物标记与已知数据库不匹配,初步判定为溯源计划早期废弃型号。去向不明。

溯源计划。早期废弃型号。去向不明。

这几个词像拼图碎片一样咔哒拼在一起。实验室里所有人都说他是唯一的成功品。十六年,他一个人躺在培育舱里,被抽血、扫描、记录数据。研究员在观测窗外面讨论他的参数,说的是“实验体0716”,不需要加定语,因为只有他一个。但如果真的只有他一个,画面上这个人是谁?如果废弃型号都能在废土上活下来,那他也能。1

段评

我真是年纪大了,开始眼花了,下意识把0716看成了0715😱

左奇函推门出来,陈浚铭已经把目光收回,低头翻平板,像无聊在等程序。

“搞定了,”左奇函坐回工位,“回去别装奇怪插件,不然下次又掉。”

“知道了。”陈浚铭拿起平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桌上那个录像,废土侦察的,是今天的?”

左奇函看了一眼屏幕。“哦,那个。早上无人机拍的,第七区的常规巡逻。怎么?”

“没什么,”陈浚铭说,“随便问问。”

他走出情报部,拐进走廊,脚步不紧不慢。进了楼梯间才停下来,后背靠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脑子很清醒。他把平板打开,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溯源计划早期型号。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权限不足。意料之中。

他关掉屏幕,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那天晚上,陈浚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录像里的那个人。不是在感动,不是在激动。是在算。那个人在废土上活着,没有防护装备,没有被异种污染。说明人造体对异种污染有抵抗力,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有。自己是成功品,那人算废弃型号。废弃型号都能穿过废土,成功品更没道理不行。

但废土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他要去的是城区。

他开始回忆旧城区的地图。从基地北侧出去,沿着旧公路走大约十五公里,能到城区边缘。他在旧城区住了两年,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能找到黑市。陈思罕的诊所在旧城区第七街的地下室,招牌是一块手写的破木板,上面画了个注射器。他帮陈思罕打了三个月下手,学会了清创、配药、在黑市上辨别假货维持针。陈思罕脾气怪,收费没标准,心情好了白送,心情不好踹他出门,但从来没断过他的药。如果他跑回城区,第一站一定是陈思罕的诊所。

但跑之前得有维持针。基地医疗部的库存他知道位置,张函瑞的体检推车最下层抽屉里就有。得找个机会。

跑的时间也有讲究。平时不行,巡逻太密。最好是战后,所有人都累得半死,警惕值最低。

他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地理清楚,没有写下来,全记在脑子里。旧城区教会他的另一件事:计划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你自己。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看到,说出来会被听到。脑子里装着的,谁也搜不走。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决定要跑。他只是把所有的条件列好了,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如果有一天他决定跑,他知道怎么做。至于“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他还没想好。

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开始留意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去食堂的路上,他数了走廊里的摄像头数量,算了一下每个摄像头的扫描角度和间隔时间。北侧消防通道的摄像头每十二秒从右扫到左,有一个死角在通道出口左侧,宽度大概够一个人侧身贴墙站。

去医疗部体检的时候,他多看了几眼走廊里的换岗时间表。北侧围墙外的哨兵每四小时换一次岗,凌晨两点是换岗时间,旧哨兵撤下来和新哨兵上岗之间大约有四分钟的空隙。

去后勤部帮张桂源搬过一次东西,顺便看了一眼基地的物资运送排期。每周一和周四有运输车从城区方向进出,凌晨四五点出发,走的是北侧通道。他不打算搭车,但知道运输车的路线意味着知道北侧通道的关卡位置。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鬼鬼祟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他甚至跟左奇函又去了一次情报部,帮左奇函测试了一个新的数据整理程序,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基地平面图。左奇函以为他在找厕所。

周六下午,他在厨房里煮面。陈奕恒难得在宿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作战报告。两个人隔了半个房间,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有水开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交替。

陈浚铭把面捞进碗里,端了一碗放到陈奕恒面前的茶几上。

陈奕恒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盐了,”陈浚铭说,“两个蛋。”

陈奕恒拿起筷子。陈浚铭端着自己那碗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吃面。电视没开,窗户外面是傍晚的橙色阳光,远处在进行日常炮击训练,闷响一声一声的,隔了很远,听起来像雷。

“你平时去城区吗?”陈浚铭问。

陈奕恒夹面的手停了一下。“很少。”

“城区长什么样?”

“人多,杂。比基地乱。”

“你去过旧城区吗?”

陈奕恒侧过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陈浚铭耸耸肩。“随便问问。以前住过,想起来就问问。”

陈奕恒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吃面。“没去过。”

“哦。”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炮声停了,换成了鸟叫。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陈浚铭把碗放在茶几上,“你会不会觉得厨房太安静?”

陈奕恒停下筷子,转头看他。陈浚铭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他站起来,拿着空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盖过了客厅的沉默。

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筷子搁在碗边,没有再吃。

周六傍晚,异种袭击的警报拉响。

连续三声长鸣,间隔一秒,重复三轮。走廊灯光切成红色应急模式,地板在远处炮火声里轻微震动。

陈浚铭被安排在后方的医疗站待命。他的任务很简单:坐着。张函瑞递给他一件防护背心,说“穿上,以防万一”,就去处理伤员了。

他在医疗站角落里坐了四个小时。左奇函在第二小时被送进来,手臂被异种抓了一道,缝针的时候还在吃软糖。王橹杰的机甲在第三小时被拖回基地,外壳损坏率百分之六十,人没事。陈奕恒回来是第五个小时,浑身是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张函瑞检查完他的指标,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陈浚铭,说:“你的存在确实有用。”

陈浚铭没说话。

那天晚上整个基地都在补觉。凌晨一点之后,走廊里除了应急灯的光,连巡逻兵的脚步都比平时慢半拍。

陈浚铭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把之前记下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摄像头的死角。哨兵的换岗空隙。北侧通道的位置。路线没问题,只差维持针。周一张函瑞给他做体检,推车最下层抽屉里就有。等下一个战后疲惫之夜,拿到针,就能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