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枕头怎么这么软。
他迷迷糊糊地蹭了两下,发现枕芯填充的材质跟自己家里那个睡了三年的荞麦皮完全不是一回事,柔软得像被云朵托着。他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胸口,裸露的肩膀触到微凉的空气,他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个码的黑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锁骨大片地露着。T恤面料柔软,带着一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气,是某人衣柜里永远熨烫整齐的那种气味。
昨夜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回来。电影院。奶茶。保险柜。吻。还有那句"盖了就不许反悔了"。
宋亚轩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在布料里的呜咽。那声呜咽带着笑,又带着点害羞,最后变成一串含糊的嘟囔:"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盯天花板。米白色的石膏吊顶嵌着暖色调的灯带,不是他租的那间公寓顶上长了霉斑的墙皮。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台灯是哑光铜色的,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杯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锋利挺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写的:
"微波炉叮一分半。牛奶在冰箱。煎蛋别自己开火,等我回来。"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火柴人风格的小冰山。宋亚轩盯着那个小冰山看了半晌,"噗"地笑出声来。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小心地对折好,塞进T恤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去拉卧室门。
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煎蛋的香气扑鼻而来。
开放式厨房里,刘耀文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他换掉了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穿了件白色圆领棉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开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握着锅铲的动作很稳,侧脸被早晨的阳光描出一条温润的金边。宋亚轩趴在厨房岛台的另一边,下巴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歪着脑袋看他。
刘耀文头也没回,但宋亚轩看见他翻煎蛋的手顿了一下。
"醒了。"
"耀文哥,你后脑勺真的长眼睛了?"
"你呼吸声换了频率。"
宋亚轩:"……我呼吸声还能换频率?"
"睡着是慢的,醒了是快的。"刘耀文把煎蛋铲进白瓷盘,又顺手把烤吐司从面包机里夹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你醒了之后还赖了四分半钟的床。期间翻了三次身,笑了两次,最后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宋亚轩的脸腾地红了。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你……你怎么连这都能听见……"
"房子隔音不好。"
"你这栋房子值九位数你跟我说隔音不好——"
刘耀文端着早餐转过身,把盘子放到岛台上。煎蛋是完美的单面流心,边缘焦脆,中央的溏心微微颤动着;吐司烤得金黄,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草莓果酱和一杯刚热好的牛奶。宋亚轩从胳膊弯里抬起脸,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牛奶杯旁边——那里还放着一杯芋泥波波,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冰的。
"早上喝冰的不好。"宋亚轩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了。
刘耀文按住他的手腕,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喝完这个,再喝那个。"
"霸道。"
"嗯。"
宋亚轩瘪着嘴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胃里暖融融的。他又抿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不知不觉半杯下去了。刘耀文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耀文哥你不吃?"
"吃了。"
"骗人,你明明什么都没——"
"你睡着的时候吃的。"
宋亚轩咬着杯沿想了想,不太相信。但他低头切煎蛋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水槽里洗过的锅,是煮过燕麦的痕迹。他眨了眨眼睛,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盘子里那颗溏心蛋叉了一小块伸过去:"你尝一口。"
刘耀文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小块煎蛋,又看了看宋亚轩亮晶晶的眼睛。他低头,就着叉子吃了。宋亚轩满意地收回叉子,塞进自己嘴里嗦了嗦:"甜不甜?"
"煎蛋不甜。"
"我问的是心情甜不甜。"
刘耀文端咖啡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嗓音低低的:"甜。"
宋亚轩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他埋头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沾的果酱都用吐司抹了一圈塞进嘴里。刘耀文全程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端着咖啡看他,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吃完早餐,宋亚轩主动去洗碗。刘耀文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水流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宋亚轩把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刘耀文,后者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放好,配合得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一样。宋亚轩忽然想起来,这好像确实是一万遍——从小到大他每次去刘耀文家蹭饭,吃完都是这个流程。他洗,刘耀文擦。原来这么多年里他们已经有了无数个像情侣一样的瞬间,只是他从来没意识到。
"耀文哥。"
"嗯。"
"我昨天……在你办公室睡着的?"
"嗯。你喝了第二杯奶茶之后困了,趴在沙发上睡的。"刘耀文接过他递来的第二个盘子,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指,"毯子是陈特助送来的。"
"陈特助没有问你为什么办公室里有个人在睡觉吗?"
"他不敢问。"
宋亚轩笑得手一滑,碟子磕在水池沿上"叮"了一声。刘耀文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把那只碟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宋亚轩却被他攥着手腕的动作定住了。刘耀文的手指圈着他的腕骨,力道很轻,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在确认什么。宋亚轩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耀文哥。"
"嗯。"
"你心跳好快。"
刘耀文松开他的手腕,面不改色地继续擦盘子:"洗碗水温太高了。"
"才不是。"宋亚轩把湿漉漉的手往他围裙上蹭了两下,顺势整个人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你就是心跳快。你从小就这样,一靠近我就心跳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初中那次你背我去医院,我趴在你背上全都听见了。"
刘耀文擦盘子的手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还翘着一撮,后脑勺有个小小的发旋。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发旋。
"那时候就知道了?"
"就知道你心跳快。不知道是因为我。"宋亚轩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跑累了。"
"……"
"我是不是真的很迟钝。"
"是有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宋亚轩仰起脸,鼻尖蹭过他的下巴,"你说了我不就早知道了。早知道了的话,那个虎牙男——"
"说了你也不一定信。"刘耀文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那时候觉得他温柔,觉得他对你好。我说他不好,你会觉得我冤枉他。"
宋亚轩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反驳不了。他确实会。半年前刘耀文让他扔掉名片的时候,他嘴上说"哦",心里其实觉得耀文哥管得有点太多了。他那时候全心全意相信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男的,相信对方说的每一句"你画得真可爱"、"你性格真好"、"你跟你哥关系真好,羡慕"。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岔路口——说他画得可爱,转头就把他的作品集给了别人看,一句都没提署名的事;说他性格好,转头就把他留在酒会上自己先走了;说羡慕他跟他哥关系好——
宋亚轩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天虎牙男约他去看展,他兴冲冲地准备出门,刘耀文刚好来给他送一盒新买的颜料。站在玄关的宋亚轩换好鞋,抬头看了刘耀文一眼,随口说"我约了人看展,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刘耀文拎着颜料盒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后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说了句"记得带伞"。
那天下午真的下雨了。宋亚轩和虎牙男被困在美术馆门口,对方叫了辆网约车,先走了。宋亚轩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等雨小,等得肚子都饿了,最后是刘耀文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车。"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他跳上车说"耀文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刘耀文只说"看了天气预报",然后把后座的外套扔给他,让他把淋湿的衬衫换掉。
——他当时根本没注意到,从美术馆到刘耀文公司的路程是反方向的。刘耀文是绕了整座城来接他的。
这些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宋亚轩脑子里哗啦啦倒下去。一块压着一块,一块连着一块,每一块翻过来,背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耀文哥。"宋亚轩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欠揍。"
"嗯。"
"……你倒是反驳一下啊。"
"特别欠揍。"刘耀文环住他的腰,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但可爱。"
宋亚轩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又往深处拱了拱。刘耀文的体温透过那件灰色开衫传过来,带着洗衣液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咖啡的味道。宋亚轩闭着眼睛,忽然觉得昨天那场大哭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我今天干嘛?"宋亚轩闷声问。
"你想干嘛。"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去你那画画。你那落地窗光线好。"
"好。"
"我还想喝那家奶茶店的芒果波波。"
"让陈特助送。"
"我还想……"宋亚轩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弯弯的,"你亲我一下。"
刘耀文的喉结动了动。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宋亚轩的额头上。宋亚轩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不是那里。"
落在鼻尖上。
"也不是那里。"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宋亚轩踮了踮脚尖。这次不是昨天那种带着眼泪咸味的吻了——这个吻是暖的,带着热牛奶和草莓果酱的甜,还有一点点煎蛋的油香,家常得不行,却让宋亚轩从脚尖一直酥到头顶。刘耀文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灶台和自己之间。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嗡嗡转着,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的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宋亚轩被亲得晕乎乎地退开,嘴唇亮晶晶的,脸颊红透了。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岛台上那杯被冷落许久的芋泥波波。吸管戳进去,他低头猛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补充糖分……"
刘耀文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他伸手把宋亚轩嘴角沾的一颗珍珠擦掉,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宋亚轩。"
"唔?"
"搬过来。"
宋亚轩咬着吸管抬头看他。刘耀文的语气很平常,跟说"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差不多,但他按在宋亚轩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腹下的布料被捏出了皱褶。宋亚轩把嘴里的珍珠嚼完咽下去,歪了歪脑袋:"你说搬就搬啊,我那边还有合同没到期呢。"
"违约金我付。"
"那我的画架画板颜料——"
"搬家公司叫好了。下午两点到你的地址。"
宋亚轩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叫的搬家公司的?"
"你睡觉赖床那四分半钟里。"
宋亚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噗"地笑出声来。他把奶茶杯举起来碰了碰刘耀文手里的咖啡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吧。"他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那我就勉为其难,搬进你这个隔音不好的九位数豪宅里好了。"
"嗯。"
"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宋亚轩凑过去,鼻尖顶着他的鼻尖,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保险柜里那张我流口水的照片,销毁。"
刘耀文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亮得晃眼。他低下头,嘴唇贴了贴宋亚轩的鼻尖,嗓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不行。"
"喂!!"
"可爱。留着。"
"那我要加一箱芒果波波。"
"成交。"
宋亚轩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窗外阳光大好,把这间冷色调的厨房照得暖融融的。岛台上那杯芋泥波波还剩大半,杯壁上凝着的水珠被太阳照出一小圈彩虹。
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