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姗姗来迟

宋亚轩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里，有两件最蠢。

第一件，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为了在篮球场上接一个根本不可能接到的球，一头撞上了柱子，额头上留了道疤。刘耀文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中途宋亚轩趴在他背上流着鼻血，还迷迷糊糊说"耀文哥你跑得真快"，刘耀文喘着气回他"闭嘴省点血"。

第二件，是半年前某场酒会上，一个穿浅蓝色西装、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男人端着香槟走过来，对他说"你的领带歪了"。宋亚轩低头一看，那条领带是出门前刘耀文替他打的——那天他要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活动，是刘耀文把他堵在玄关，修长的手指翻了两下就系出一个漂亮的温莎结。宋亚轩当时还在抱怨"我自己会系"，刘耀文没理他，顺手又把他翘起来的衣领压平了。

"你朋友吗？"那个虎牙男人看了一眼刘耀文的方向。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刘耀文正站在十步开外跟一个中年男人交谈，手里捏着杯香槟，侧脸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没有往这边看，但宋亚轩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比平时白了几分。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回过头对虎牙男人笑了笑："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你哥管得挺严。"虎牙男人说。

宋亚轩歪了歪脑袋："有吗？"

虎牙男人笑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加个微信吧，我公司最近在找插画师合作。你哥不会连这都管吧？"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宋亚轩收到了刘耀文的消息。只有一条：【那个男的名片扔了。】

宋亚轩当时已经躺进被窝，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干嘛要扔啊，他说要找我画插画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已经睡了，屏幕才重新亮起来：【他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员工七个人，账上流动资金不超过三十万。付不起你的稿费。】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个哈欠：【哦。那就不合作了。晚安耀文哥。】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句号打得规规整整，像某人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领口。宋亚轩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他没有想过，那天晚上刘耀文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放大加粗的公司调研报告，把"私人生活混乱"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更不会知道，那只手最后悬在删除键上方，终究没有点下去。

半年后的今天，宋亚轩蹲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杯洒了大半的芋泥波波，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私人生活混乱"。

电影院里暖气开得太足，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买那家要排队的奶茶店，等到他捧着两杯少冰芋泥波波跑进放映厅的时候，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那位笑起来有虎牙的男朋友正把另一个女人摁在座椅上亲。大银幕上男主角在暴雨里跟女主角告白，整个影厅的光影忽明忽暗，刚好照亮那两张交错的脸。宋亚轩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了很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替他正领带的手。微信里每天发来的早安晚安。说要给他介绍资源时自信满满的表情。以及上周他来宋亚轩公寓蹭饭，对着宋亚轩贴在墙上的插画作品随口说了一句"画得挺可爱的"。

三秒钟后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杯奶茶，然后转身走出了放映厅。动作之平静，甚至连后排那个渣男都没有察觉。直到宋亚轩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其中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放在地上，自己抱着另一杯开始喝的时候，他才发现手在抖。

奶茶还剩一半。芋泥波波，少冰，七分糖。他是按着那个人的口味买的，他自己其实更喜欢全糖。宋亚轩吸了一大口，珍珠卡在吸管口，他用力吸了吸，没吸上来，眼泪倒是先掉下来了。

啪嗒。啪嗒。砸在奶茶杯的塑料盖上，溅出细小的水花。宋亚轩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感觉从傍晚哭到了天黑，电影院的霓虹灯亮起来又熄了几盏，门口的清洁阿姨来来回回拖了三遍地，最后一趟的时候阿姨拿扫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脚："小伙子，你没事吧？"

宋亚轩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怀里那杯奶茶已经只剩个底了。他吸了一下鼻子说："没事……就是奶茶洒了。"

阿姨看了看他怀里那杯只剩两三口还顽强存活的奶茶，又看了看他脚边另一杯没开封但已经被踢翻在地、紫色液体淌了一台阶的惨状，叹了口气："奶茶洒了哭成这样，你这孩子……"

宋亚轩没解释。他抱着那杯仅存底部的奶茶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他摸出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名字是"耀文哥"。备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加的："冰块脸·嘴硬心软第一名"。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只响了一下。对面接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背景音很安静，"在哪。"

宋亚轩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耀文哥，我奶茶洒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外套摩擦的窸窣，钥匙碰撞的脆响。"地址发我。别动。十五分钟。"

"唔。"宋亚轩吸了吸鼻子，"你今晚不是有个会……"

"取消了。"

"可是陈特助中午才发过通知——"

"宋亚轩。"

"嗯？"

"站着别动。"

电话挂断了。宋亚轩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哦对，他本来要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他好像看见他男朋友亲别人了。但是奶茶洒了这件事好像更伤心一点。他把最后一口芋泥波波吸完，塑料杯发出了"呲啦"的声响。空杯子被他捏得扁扁的，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就开始等。

十四分钟。刘耀文的车停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宋亚轩正在数地上的蚂蚁。车门打开的声音传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刘耀文从驾驶座下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都没松，显然是直接从会议室出来的。他绕过车头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眉眼间那层惯有的冷意被夜风吹得淡了一些。

宋亚轩没动。刘耀文走到他面前，距离半臂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宋亚轩的帆布鞋上沾着奶茶渍，裤腿洇了一团深色，鼻尖通红，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人踹了一脚、又在雨里蹲了很久的流浪猫。

刘耀文伸手。他的手掌覆上宋亚轩的后脑勺，指尖轻轻穿过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跟他这张脸毫不相配。

"上车。"他说。

宋亚轩张开嘴，终于想起来要说什么了。他抓住刘耀文那只放在他头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闷在夜风里："耀文哥。他亲别人了。我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见了……我买了两杯奶茶去找他，少冰的，因为他上次说牙疼……"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堵塞的水管忽然被捅开了。刘耀文一直听着，手指仍然搭在他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际线。宋亚轩说到最后仰起脸，眼睛里水光潋滟的，瘪着嘴冲他晃了晃手里那个空奶茶杯："一口都没喝到。芋泥波波。我最喜欢的。"

"明天让人给你买一箱。"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又涌出来了。这次是因为这句话——跟刚才在台阶上蹲着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刚才他是为那些被浪费掉的真心哭，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刘耀文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宋亚轩的脸埋进他胸口，熨烫平整的西装布料上沾到了他的眼泪和鼻涕，刘耀文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头顶。

"那个男的。"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叫什么。"

宋亚轩在他怀里闷闷地报了个名字。刘耀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臂又紧了一分。宋亚轩听见他心跳声很快，咚咚咚的，跟他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配不上你。"刘耀文说。

宋亚轩在他怀里抽噎着，眼泪糊了他半边西装。后知后觉地，他忽然发现怀里这个人没有问他"你伤心吗"，没有问他"要不要聊聊"，没有做任何一个朋友在对方失恋时会做的事。他只是在说"他配不上你"。

就好像在他这里，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论断。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

宋亚轩从他怀里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电影院门口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刘耀文脸上，照出那双低垂的眼睛。宋亚轩忽然注意到，那双眼睛的尾端有一点极淡的红。

很淡。像被夜风蹭了一下。

"耀文哥。"宋亚轩哑着嗓子说，"你办公室的百叶窗，怎么从来都不打开啊？"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情，宋亚轩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脸烫。

他坐在刘耀文副驾驶座上被载去了集团总部大楼——宋亚轩问"为什么不回家"的时候，刘耀文面不改色地说"保险柜里有一份合同要签"。宋亚轩"哦"了一声，心想总裁就是总裁，失恋都不能耽误签合同。

直到他被领进那间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的办公室，直到他赤着脚踩上地毯去拉开那扇从未见他打开过的百叶帘，直到夕阳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灌满整个空间，照亮了办公桌侧面那个虚掩的深灰色柜门——

直到他蹲在那个保险柜面前，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拿出来。

幼儿园毕业照上被红笔圈出来的豁牙小孩。运动会啃西瓜啃得满脸汁水的笨蛋。高中毕业典礼上领结歪到一边还浑然不觉的小呆瓜。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圆滚滚的笔迹写着"送你一个啵啵"。一张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趴在沙发上睡到流口水的丑照。

最后那张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极轻极淡的一行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墨痕重叠在一起，像是下了很多次决心，又收回了很多次：

"喜欢宋宋的第十三年。还是不敢说。"

宋亚轩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看完，期间有大约三分二十秒的时间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三分二十秒之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刘耀文站在办公桌后面。他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办公室里的光是从宋亚轩背后打过来的，逆光里刘耀文的面容看不太清，但宋亚轩莫名能感觉到，那个人此刻正在用尽毕生所有的克制力，才没有转身走掉。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保险柜里相框被抽出时带出的风。

宋亚轩赤着脚走回去，拖鞋被甩在了地毯中间，他也懒得去捡。他走到刘耀文面前，拽了拽他那条还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刘耀文顺着那点力气弯下腰来，宋亚轩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芋泥波波的甜味混着一点眼泪的咸。

"你果然是个变态。"宋亚轩贴着他的嘴角说，声音发颤。

刘耀文没动。

"但是我喜欢变态。"宋亚轩退开半寸，仰起脸来看他。夕阳铺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喜欢到觉得以前自己大概是瞎了。不止瞎，还傻。迟到了十三年，我现在改主意还来不来得及？不当你弟弟了——"

刘耀文低头吻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刘耀文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喝了一杯外卖送来的芋泥波波——宋亚轩说三箱少一箱都不行，刘耀文让陈特助直接联系奶茶店订了年度会员。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倒了一盒星星。宋亚轩靠在刘耀文肩膀上，手指绕着他松开的领带玩，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脸。

"耀文哥。"

"嗯。"

"那个男的……"

"商业竞争是正当行为。"

"我是想说，"宋亚轩弯着眼睛，"别弄太狠了。我好歹……喜欢过他一小下下。"

刘耀文低垂着眼看他。"一小下下？你为他哭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奶茶洒了！"

"三箱。"

"唔……行吧。三箱。"宋亚轩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两声，"那再加一箱芒果的。"

"成交。"

落地窗外夜色浓稠如蜜。保险柜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照片被月光照得温温柔柔的。宋亚轩忽然又拱起来，在他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

"盖个章，"他说，"证明你被我收了。"

刘耀文终于笑了。唇角微微扬起来的弧度很浅，但整张脸从眼底开始融化了那些经年累月的冰霜。他伸手把宋亚轩捞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点含了十三年的笑意：

"盖了就不许反悔了。"

宋亚轩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软软的，像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小蛋糕：

"不反悔。你最好了。"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