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和楼离梨园不算远,解九带着妹妹穿街过巷,一路护在她外侧,挡着来往的行人。
长沙城依旧热闹,茶馆里的说书声、街边小贩的吆喝混在一处,烟火气十足。
梨园的后院比前头清净许多,竹影摇曳,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叫得婉转。
二月红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一本旧戏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那张温润的脸上便浮起了笑。
他放下戏本站起身,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人温文尔雅,朝解知鱼招了招手。

“小鱼儿,过来让二爷瞧瞧。”
解知鱼小跑过去,到了跟前又规矩地站好,乖乖叫人。
“二爷。”

二月红上下打量她一番,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欣慰。

“长高了,气色也比小时候好了不少。看来出国养了这几年,倒是养对了。”
他说着伸手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是不知道这性子有没有变,小时候可是个爱哭包。”
解知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早就不哭了。”

二月红笑而不语,转头看向解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多年老友才有的默契。
他侧身让出廊下的位置,温声道。

“进来坐吧,我刚让人沏了新茶。你回来了,长沙城总算又有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解知鱼跟着二月红往里走,回头冲哥哥眨了眨眼。
解九跟在后面,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总归是他的妹妹,谁也别想轻易拐走。
廊下的茶喝了两盏,话也叙了大半,二月红捻着杯盖拨了拨浮叶,目光落在解知鱼身上,温声道。

“你小时候住在我这儿,天天嚷着要听戏,如今回来了,可还爱听?”
解知鱼正要答话,解九先开了口。

“她在国外哪听得到戏,怕是连长沙话都快忘了。”
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揶揄,眼底却是暖的。
二月红笑了笑,放下茶盏。

“那我改日专门给你唱一出,算是接风。”
他顿了顿,看向解九。

“你那边的事忙完了?”
解九会意,微微颔首。

“还有些账目要对,不急这一时半刻。”
两个男人之间的话头便转到了别处,什么码头的货、哪家铺子的动静、张启山最近又动了哪块地界。
解知鱼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茶香悠悠、竹影婆娑,院子里的画眉叫得人心头发懒。
她坐了一会儿,悄悄起身,冲哥哥比了个手势。
解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二月红微微摇头,便由她去了,只叮嘱一句。

“别走远。”
解知鱼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走下廊阶。
梨园的后院比她记忆中大了许多。
她小时候住在这里,身子弱得走不了几步就喘,大多数时候只能窝在屋子里,隔着窗看院子里的光景。
如今身子养好了些,脚步也轻快,沿着青石小径慢慢逛过去,两边种着几丛修竹,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她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梨园里那些学徒的步子,那人脚步很沉,却压得极低,像是刻意不让人发觉。
解知鱼下意识地往竹丛边侧了侧身,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形精瘦,肩背却极宽,活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扎得四四方方,不知装了些什么。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
解知鱼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陈皮……哥?”

陈皮阿四站在那里,手一松,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那双平日里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惊讶、恍惚、不可置信,最后统统化作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

“……小鱼儿。”
他的嗓子哑得像层砂纸磨过,沙沙的。

“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把将人箍进了怀里。
那力气大得吓人,解知鱼的鼻尖撞在他硬邦邦的肩骨上,疼得闷哼一声。
可陈皮像是没听见,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她的肋骨都隐隐发疼,整个人被他用力的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尘土气,并不好闻,可那怀抱滚烫得吓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骨血里去。
“陈皮哥……”

解知鱼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你松开些,我喘不过气了。”

陈皮的身子僵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缓缓松开手臂,却并没有完全放开,两只手还扣在她的肩上,低头死死地盯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心一路扫到下颌,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他这些年里反复做过的那些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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