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
细雨如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小镇深处的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药庐,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云书"二字,字迹清隽飘逸,却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药庐内,药香袅袅。
一名女子坐在案前,素衣简簪,正低头研磨药材。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纤细白皙,腕间一只素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叫谢云书。
或者说,如今江湖上的人,都叫她"云书先生"。
——那个医术通神、亦正亦邪、行踪不定的神秘医仙。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只知道云书先生医术极高,活死人肉白骨算不上,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但她治病有三不医:大奸大恶不医,为富不仁不医,心情不好不医。
任性得很。
此刻,谢云书磨完了最后一味药,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雨幕。
雨下得缠绵,像极了很多年前天启城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她还是太傅府的嫡女谢云书,是天启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理毒术无一不晓。太傅谢孤鸿,两朝元老,清名满天下,她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幼捧在掌心里长大。
那时候的她,鲜衣怒马,明媚张扬,敢在皇宫的御花园里跟六皇子萧楚河辩经论道,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弹一曲《广陵散》,敢跟那个桀骜少年打赌比剑,输了的人要请吃三个月的醉仙居桂花糕。
萧楚河。
永安王。
十七岁踏足逍遥天境的绝世天才,天启城最耀眼的少年。
他们是知己,是对手,是彼此最懂的人。
他懂她医毒双绝背后的悲悯之心,她懂他慵懒外表下的山河之志。
他们曾一起在太学的藏书阁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曾一起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下棋,下到日落西山也不分胜负;曾一起偷偷溜出皇宫,去市井里吃最地道的糖葫芦,看最热闹的花灯。
那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日子。
直到那场变故。
太傅府一夜倾覆,父亲被诬谋逆,满门抄斩。她被忠仆拼死送出城,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那一年,她十六岁。
她走得太急,太狼狈,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等她再听到萧楚河的消息时,已是三年之后。听说他卷入皇权纷争,被废去武功,逐出天启,从此不知所踪。
谢云书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十年了。
她找了他十年。
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到西漠,她走遍了大江南北,以行医为名,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先生?"
药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外面有人求诊,说是……说是旧伤复发,很严重。"
谢云书回过神,淡淡道:"什么人?"
"一个年轻公子,穿着青衫,长得……长得很好看。"药童的声音有点犹豫,"他说他姓萧。"
谢云书的手猛地一顿。
姓萧。
这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让他进来。"
"是。"
药童出去了。
谢云书坐在案后,指尖微微发抖。她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天下姓萧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是他。
可是——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在听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那些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全都鲜活地涌了上来。
门被推开了。
雨丝随风飘进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一个人走了进来。
青衫,墨发,眉眼清俊,气质慵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偏淡,显然是身体不适。可即便如此,那一身贵气与风华,也丝毫未减。
是他。
是萧瑟。
也是萧楚河。
谢云书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萧瑟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说云书先生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谢云书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平时清冷疏离的模样。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哪里不舒服?"
"旧伤。"萧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经脉受损,气血不畅,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谢云书的手指微微一颤。
经脉受损。
她早就听说了,他被废了武功,经脉尽毁。可真正从他嘴里听到,还是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伸手。"她压着嗓子说。
萧瑟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只是手腕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几乎看不见。
谢云书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口又是一缩。
那道疤,她记得。
少年时,他为了替她挡一只失控的马,手腕被缰绳勒伤,留了一道疤。她还笑他,说堂堂永安王,居然留疤了,太丑了。他却说,没事,留着挺好,以后你要是不认我了,我就给你看这道疤。
那时候的玩笑话,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真的……不敢认他了。
谢云书定了定神,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很弱,很乱,经脉受损严重,气血两虚,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样?"萧瑟的声音慢悠悠的,"还有救吗?"
谢云书收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经脉受损严重,想要完全恢复,很难。"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过,缓解疼痛、调理气血,倒是可以。"
"那就有劳先生了。"萧瑟的语气很随意,"诊金多少?"
谢云书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底是她熟悉的慵懒和淡漠,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求诊病人。
他……没认出她吗?
也是。十年了,她变了很多。从前的谢云书,明媚张扬,眼里有光;如今的云书先生,清冷疏离,浑身都是距离感。
他认不出来,也正常。
谢云书压下心头的涩意,淡淡道:"诊金一百两。"
萧瑟挑了挑眉。
"云书先生的诊金,倒是不便宜。"
"嫌贵可以不治。"
"治。"萧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当然治。"
谢云书看着那锭银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他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着贵,身体却很诚实。
她起身去后面抓药,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萧瑟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眼底的慵懒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深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那道淡疤。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哪怕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模样,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云书。
他找了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