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市第一中学,午休。
天台上风很大,把商广陵月白色长衫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碧青玉笛横在膝上,指尖搭在笛孔上,没有吹。浅灰色的瞳仁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桃子站在他三步之外,粉色笔记抱在胸前。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怎么用筷子、怎么翻书页、怎么在老师转身时把玉笛从桌角换到袖子里。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但又不着痕迹,像风穿过指缝,你明知道它来过,却抓不住形状。
"你以前……也吹笛子吗?" 桃子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商广陵指尖在笛孔上轻轻一点,没抬头:"嗯。"
"学了很久?"
"记不清了。" 他终于转过脸看她,浅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天光,清清冷冷:"很久到……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的。"
桃子眨了眨眼。这个回答太像伏摇说"序断了三处一路修过来"时的语气了——不是敷衍,是真的"记不清"。她把笔记换到另一只手,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
商广陵垂下眼睛,看着膝上的玉笛,拇指摩挲着笛身上那道风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我父亲说,该出去走走了。"
"走走?"
"嗯。看看外面的花,是不是还开着。"
桃子愣了一下。这句话太奇怪了——"外面的花"?哪里的花?学校的花坛吗?她正想追问,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
伏摇走了出来,青白色长衫被风压得贴在身上,浅青色瞳仁在看到商广陵的瞬间微微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脚步顿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站在桃子旁边**:
"风大。你们不冷吗?"
桃子回头看她:"伏摇?你怎么上来了?"
伏摇没回答,目光落在商广陵膝上的玉笛上。她瞳孔深处那层晨雾突然变得极薄、极亮,像风突然穿透了云层**——
"这笛子……"
商广陵抬眼看她,手指不动声色地覆在笛孔上,遮住了风纹:"家传的。不值钱。"
伏摇盯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浅青色瞳仁里的光重新变得柔和:
"风说……你很远。"
商广陵指尖在笛孔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玉石相击般的短音。他看着伏摇,声音很淡:
"风也说过我远。但风还是吹到了这里。"
伏摇没再说话。她转头看向远处天际线,青白色长衫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缕随时会散开的雾。但桃子注意到——伏摇的掌心,那层青光比平时凝实了一分,像在无声地戒备着什么。
桃子看看伏摇,又看看商广陵,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她没问,只是把笔记抱得更紧了一些,花印隔着帆布暖暖地贴着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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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男生在篮球场,女生在操场另一头跳绳。桃子本来该跳的,但她借口去器材室拿跳绳,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巷——那里背风,安静,适合想事情。她靠在墙上,翻开笔记,金色花印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温地亮着,像在等她开口。
她正盯着花印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融进风里的——
"叮。"
不是铃铛。是玉磬被指甲弹了一下的声音,清脆,短促,带着一点回韵。
桃子猛地回头——
商广陵站在巷口,月白长衫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碧青玉笛抵在唇边,刚才那一声就是从笛孔里漏出来的。他放下笛子,看着她,浅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巷子两侧斑驳的墙皮**:
"你笔记里的花……在听我的笛子。"
桃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商广陵走过来,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把玉笛垂在身侧,银线笛穗轻轻晃着**:
"因为我的笛子……也在听你的花。"
桃子低头看看笔记,又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商广陵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风穿过巷子,带着隔壁小卖部飘来的烤肠味和远处篮球场的哨声。他忽然笑了——不是冰面裂开,是冰面下涌上来的一股暖流,很浅,但真实:
"意思是……你笔记里的昙花,刚才在我吹笛的时候,翻了个身。"
桃子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昙花在笔记里?!"
商广陵指了指她的书包——粉色笔记正微微发着光,花印上的粉金丝线有一根特别亮的,正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像被风吹弯的草。
"它告诉我的。"
"花语……会回应音律。"
桃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突然意识到——商广陵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但他不说。不是不能,是不想。像一个人明明带着钥匙,却选择站在门外,只是偶尔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记合上:
"那……你会一直吹下去吗?"
商广陵看着她,浅灰色的瞳仁里那层暖意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得清冷:
"看花开不开。"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体育课快结束了。回去吧,东方桃子。"
桃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白长衫的衣摆最后闪了一下,像一片云被风带走。
她低头翻开笔记——昙花印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般的纹路,像笛声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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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路上,龙少毅推着自行车和桃子并肩走。
"新同学今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龙少毅抱怨着,又补充:"不过他笛子吹得真好,午休的时候我在教室都听见了,就一声,但全班都安静了。"
桃子脚步一顿:"你听见了?"
龙少毅:"嗯,就'叮'一下,像那种……古装剧里仙人出场时的配乐。酷毙了。"
桃子没说话,手指摸着书包里笔记的花印。那道银线纹路还在,微微发烫,像在替谁记着什么。
她抬头看看天——秋日的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一颗巨大的、快要融化的橘子糖。
严诺一从后面走上来,高领毛衣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她看了桃子一眼,又看了看她书包的方向,声音很低:
"他身上有'律'。"
桃子:"什么?"
严诺一:"错齿感觉到的。不是敌意。是……和你的花印同一个'频率'。"
她顿了顿,把毛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桃子握紧了书包带。她知道严诺一不会看错——错齿是暗夜系最敏锐的感知器官,比眼睛、比耳朵都准。
"那我们……"
严诺一已经走过去了,声音从毛衣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等。"
"花开的时候,笛子自己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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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第六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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