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街角那家"蜜糖匣"餐吧。
靠窗最后一桌。桃子挖一勺焦糖布丁,欧阳雪面前摆着一碗冰沙——深蓝色的,上面撒了碎冰晶糖粒,她用勺子慢慢压着,没急着吃。小芸占了靠走廊那侧,面前堆了三块提拉米苏、一杯草莓气泡,叉子咬在嘴里,腮帮鼓鼓的。
"桃子你们这个餐吧也太甜了吧——"小芸含含糊糊地说,叉子一抬,"欧阳雪那个冰沙蓝得跟墨水似的,你真吃得下?"
欧阳雪没抬头:"凉的。刚好。"
"凉的还吃冰沙?你胃不疼啊——"
"不疼。"
桃子把布丁勺搁在碟子上,看了欧阳雪一眼。欧阳雪的冰沙碗边,有一圈极细的霜,正沿着瓷面往桌布上渗——很慢,很薄,像她自己都没察觉。桃子没说破。
玻璃门上挂的铜铃"叮当"一声。
推门进来一个女孩。
黑紫色制服外套,领口扣到下巴,袖口收得紧紧的,裙摆只到膝上两寸,靴跟敲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快。头发是深栗色,齐下巴,发尾微微翘起来,像被谁拿剪刀削过一刀。耳上挂着一只单边耳麦,黑色,麦杆垂到锁骨。
她没看任何一桌。
径直走到吧台前,跟调音师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下一压。调音师点头,推了推耳机,把背景音切了。
然后她拿起吧台那支老式麦克风。
麦克风线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暗紫色丝。普通人看过去,只当是装饰绳。桃子盯着那根丝,嘴角没动。
严诺一没看谱。没看屏幕。她把麦凑到唇边,闭了一下眼——
开口。
声音不尖。是那种压在暗处的嗓音,像深夜巷子里有人贴着墙根哼,调子不甜,不炸,是一层一层往下渗的。餐吧里几个学生在靠门那桌聊天,声音慢慢低了,低到没了,没人觉得奇怪,就当被歌吸走了。
桃子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看见——
严诺一的脚边,吧台底下的暗影里,两只东西浮了出来。一只像猫,但身子是半融的黑色,眼睛是两个白点,尾巴是一缕烟。另一只更小,像一只鸟,翅膀是碎玻璃一样的黑片,扑棱一下,没出声,只把吧台灯的光切出几道裂痕。
夜猫。影雀。
暗夜系。
严诺一唱到第二句转音的时候,麦克风线上的暗紫丝,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黑气从丝里渗出来,薄薄一层,裹住她指节,又缩回去。像在喂她什么。
欧阳雪的勺子停在冰沙里。
"暗夜系的。"她小声说,声音压到只有桃子能听见,"不是黑化精灵。是她自己的东西。但……被喂过。"
桃子没接。她把布丁碟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芸在旁边咬着叉子,眼睛亮了:"哇这姐姐唱歌好绝啊——这声线你们听没?有点像那种地下乐队主唱——桃子你发什么呆啊吃啊——"
桃子"哦"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
歌到副歌。严诺一抬了一下眼皮。
她的目光,从麦克风上方,越过吧台、越过靠门那桌空掉的杯子、越过走廊那盆假的龟背竹——
落在了他们这桌。
具体说,落在了桃子身上。
一秒。
然后她把视线往旁边挪了半寸,扫过欧阳雪。冰蓝色冰沙碗边那圈霜,在严诺一的视线里,微微凝了一下,像两股冷气互相认了亲。
严诺一没停唱。甚至没变调。
但她嘴角,极轻地,往一边挑了一下。
然后——
玻璃门铜铃,第二次"叮当"。
花珞瑶进来了。
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领口系一根极细的奶白丝带。头发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耳侧,干净得像刚从哪本旧画册里走出来。她没看吧台,没看唱歌的严诺一,没看餐吧里任何一盏暖黄灯。
她走到他们这桌。
拉开桃子旁边的椅子。
坐下了。
小芸嘴里还叼着叉子,眼睛瞪圆了,叉子"咔"从齿间滑下来,砸在提拉米苏碟子上。
"珞瑶你来了!"
声音又亮又没心眼,像她刚从操场那头跑过来似的。
花珞瑶没看小芸。也没看菜单。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桃子。
"嗯。"她说。就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半张脸,朝吧台方向,扫了一眼严诺一。
严诺一还在唱。
副歌最后一句,她把麦克风往支架上一搁,没放回槽。麦线垂下来,暗紫丝拖在木地板上,像一条死掉的细蛇。
她没鞠躬。没谢场。
就那么隔着整个餐吧,站在吧台灯底下,单边耳麦垂在锁骨,深栗色发尾翘着,眼睛——
看回来。
花珞瑶和她对视了大约两秒。
谁先也没退。
但谁也没动。
桃子把勺子搁在碟子边,发出极轻的"嗒"。欧阳雪的冰沙碗上那圈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化成了几滴水,洇在瓷蓝釉上。
小芸左看看右看看,叉子又塞回嘴里,小声嘀咕:"……你们都不说话好尴尬啊,那个姐姐唱歌不是挺好的嘛——"
花珞才把视线从吧台收回。她低头,看着小芸面前那堆提拉米苏,伸手,用指尖拈了一小块蛋糕边角,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太甜了。"她说。
然后她把手重新放回桌面上,安安静静,像她从没进过那扇门一样。
但桃子注意到了——花珞瑶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压在木地板上,地板缝里那层餐吧的暖光,在她椅脚边暗了一瞬。不是停电。是某种东西,在靠近她的时候,自动让了半寸。
严诺一在那头,已经转身往后台走。推开门,暗紫丝最后一道光,在门缝里被夹断。
门合上。
餐吧重新放起背景爵士。靠门那桌学生又开始聊天。小芸又叉了一块提拉米苏,塞给花珞瑶:"那你吃我的这个嘛,少糖版的我让老板换过——"
花珞瑶没接。也没拒绝。就那么坐着。
桃子低头,把布丁最后一口吃掉。
她没看花珞瑶,也没看后台门。她翻开了书包最外层的拉链,手指碰了一下粉色笔记的封皮——金线花藤还在,没热,没亮,就安安静静。
但欧阳雪在桌子对面,把冰沙勺放下来,很轻地说了一句谁都没接的话:
"那个唱歌的。不是来唱歌的。"
窗外的骑楼街,路灯亮着。远处那口井的方向,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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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