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骑楼街的灯笼刚亮。
糖锅又支起来了,"哗啦哗啦"。青石板上没有霜,没有人记得昨天这里冻裂过一口锅、折断过一根灯杆。卖栗子阿伯甚至多翻了两铲子,香味盖住了整条巷子。
桃子走到茶楼门口,停住。
二楼木挑檐底下,悬着一点光。
不是灯。银白色的,卡在梁影和夜色之间,一动不动。像月亮掉下来一小块,被什么托着,没摔碎。
欧阳雪走在她后半步。她偏了偏头。
"还挂着。"她说。
桃子看清楚了——飞雪。银白发,光脚,脚踝缠细冰链,两片半透明冰翼折在肩后。她没落地,就悬在灯笼和挑檐之间那片空气里。黑气从她脊背往外渗,只渗到腰,再往外就化掉了。昨天欧阳雪的冰柱把箍她的"线"顶断了几根,她没好,但也没再挣扎。
她垂着头。冰翼一开一合,合的时候比开的时候慢。
然后她抬了眼。
两颗冰做的眼珠,没有瞳孔。但灯笼的光在她眼里折了一下。
她看见了桃子。
又往下,看见了欧阳雪。
冰翼合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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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翻开笔记。
这次她没喊风铃草先上。
"蒲公英。"
淡白色印记亮起来。圆滚滚的小东西颠出来,伞盖还没张全,绒毛上还沾着昨天的土,飘到桃子肩前。
"飞到它侧面。"桃子说,"伞盖张开,缠住两只冰翼的根。别碰身子。"
蒲公英"呼"地撑开,白绒炸成一团会飞的云,贴着廊柱窜上去,伞盖一翻,罩住飞雪的翼根。
飞雪的冰翼颤了一下。
没挣。
黑气从她脊背"滋"地涌出来,缠上蒲公英的绒毛,染暗了几缕,缠上去就散——花语力量撑着的伞骨,黑气挂不住。
"风铃草。"
桃子第二声才落。风铃草从另一页弹出来,悬在她耳侧,四片花瓣碰了一下。
"你不用打。"桃子说,"你往下飘的时候,铃音扫一遍它到街面这段空气。哪里黑气最厚,你就往哪响一声。"
风铃草花瓣又碰了一下。叮。
它懂了。
"蝴蝶兰。"
欧阳雪先动的。她伸出手掌,蝴蝶兰从她肩后飘出来,紫色花瓣收着,落在她掌心,像一朵还有呼吸的花。
欧阳雪把花粉,薄薄地,撒在了半空。
不是雾。是极细的紫光尘,一层,像撒了香粉。
飞雪的冰翼扇了一下。
这一下,她什么都没照出来。花粉把光磨碎了,冰镜凝光散成星星点点的碎亮,聚不成束。
她悬在原地,瞎了那一瞬。
欧阳雪往前踏了一步。冰蓝长靴落上青石板,没声。
"冰凌。"
六片冰刃从她肩头弹起,展开成一把冰扇,贴着花粉层,斜着往上——切那根"线"的落点。
不是砍飞雪。是砍空气。
咔。
茶楼门框上方那片空气,像冰面一样裂了一道。
飞雪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兜着她的那层黑气"轰"地散开,浮到半空,拧成一颗暗紫雾球,雾球中心,一张黑星卡的轮廓在转——银白发,收着的冰翼,脚踝细链。
她落地了。
膝盖弯下去,像腿已经麻透。冰翼折在背后,不再扇。她蹲在青石板上,银白发垂到地面,光脚的脚趾在石板上蜷着。
脸埋进膝盖里。
很轻的一个音。
"……冷。"
桃子没立刻举笔。
她蹲下来,把星卡笔搁在飞雪旁边的青石板上。不举着,不蓄光,就放在那儿。
然后她翻开笔记,让飞雪看见那一页——空白星卡,奶粉色内页,什么都没有。
"钟,一声。"
风铃草往下飘。铃音落进那段空气里。
当——
黑气从飞雪肩胛整条浮出来,像抽一根黑绳子。抽离的瞬间,她肩膀哆嗦了一下,没倒。
粉色光带从石板上的星卡笔尖漫出来,缠上那颗暗紫雾球。黑气翻涌,一寸一寸化掉。
雾散。黑卡悬在半空,转着。
"百灵绽放——黑星卡归位。"
星卡笔画圈。粉色漩涡卷住黑卡。黑色褪尽。
卡面变蓝。冰蓝底,银色翼纹,中间一只收着的冰翼,翼尖朝下。
桃子站起来,走到骑楼木柜前,开一格。
咔哒。
冰蓝卡滑进去。
她翻开笔记。空白星卡飞起,笔记上第二枚印记浮出来——冰蓝,银翼。落进去,扣合,没声。
街上的灯笼晃了晃,暖回来了。
飞雪还蹲着。没变成光走,没被收卡就消失。她就蹲在那儿,脚踝上那截细冰链"叮"地断了一环,掉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停住。
蒲公英收了伞盖,圆脑袋蹭过去,蹭她垂着的手背。
飞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慢。她把那只冰凉的手,压在了蒲公英的伞盖上。
没抓。就压着。
风铃草悬在桃子耳侧,花瓣碰了一下。
叮。
欧阳雪没往前走。她就站在三步外,冰凌还张着,没收。她看着飞雪压住伞盖的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冰凌,一片一片,收回了深蓝封皮。
收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
石板上的霜,正在化。
桃子没催。她蹲在飞雪旁边,把笔记合上,塞进书包。
"你不想走,就蹲着。"她说,"等你想走了,来敲我笔记封面。三下。多一下没有。"
飞雪的脸还埋在膝盖里。
过了五秒。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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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藤椅轮子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远了。
森木宇没走进街。他就站在骑楼拐角的暗处,墨色外袍只被灯笼勾出一道边。
他看了一眼飞雪压着伞盖的手。
看了一眼欧阳雪靴尖化掉的霜。
然后他换手,把茶杯挪到另一只手里。转身,走了。
仙人掌从他脚边冒出来,朝桃子方向飘了一寸,黑豆眼眨了眨。
"两只了。"
桃子站起来,膝盖磕在石板上,酸。
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那口井。井盖在,薄冰在,干干净净。
"不是两只。"她说。
井没动静。
飞雪蹲过的那块青石板,夜里会自己冻出一枚极小的六角白痕。第二天早上,卖栗子阿伯拖铁锅经过,锅底压上去,白痕碎成粉,再冻,再碎。
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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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