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去了王主任那儿?"陈宴把电脑转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嗯。"
"怎么说?"
苏葵走过去,隔着办公桌和他对视:"我说你封底那行字是草稿,我提前做出来的那道题和辅导内容不完全一样。"
陈宴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那个弯度慢慢浮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苏葵歪了歪头:"因为您辅导课上讲的版本和封底写的不一样啊。您故意写了个错的条件,对吧?"
陈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确认了她的猜测。
那道题是他故意留在封底做陷阱的——如果宋晚舟或者谁趁他不在偷偷翻过她的习题集,看到那道"考前重点"一定会以为拿到宝了。
但真正的预选赛考题基于的是正确的参数组合。
一个陷阱。
从那个"对了"的备注开始,他就在钓鱼。鱼儿咬钩了,咬得又快又准。
苏葵觉得后背微微发凉。这个男人布的棋比她想的更深更远。那道封底的铅笔字,那个"对了"的回应,所有看似随意的细节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甚至算准了她会反复翻看那道题,算准了她会注意到参数不同,算准了举报的人会拿出来当"证据"。
"所以您早就知道有人会举报我?"苏葵靠在桌沿上看他。
陈宴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半步。
他垂眼看她,眼神不闪不避:"预选赛之后第三天,晚舟妈妈给王主任打了电话。"
"她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她也比你以为的狠。"陈宴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份举报材料是周敏写的,但证据是晚舟整理的。
她把我们辅导的内容和考题做了对比表,每一行都用红笔标了相似度。"
苏葵眯了眯眼。宋晚舟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替她说好话的女主角,私下整理了一份对比表,挨条标注陈宴"泄题"的证据,然后让闺蜜以匿名举报的方式捅到教务处。
如果今天她没有拿出封底那道题的参数陷阱,光凭辅导记录和考题的相似度,足够让她的成绩作废,甚至让陈宴背上处分。
"那您怎么办?"苏葵抬头看着他,"如果教务处认定您违规辅导——"
"我没有违规。"陈宴打断她,"辅导内容是竞赛大纲范围内的常规练习。
那道变式题,我跟四个参赛学生都讲过不同版本。"他顿了顿,"只有你的是对的。"
苏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伸手撑在桌沿上才稳住自己。这个男人太狠了——他给每个人都讲了变式,但给她的那一版才是最接近考题的版本。
其他三个学生拿到卷子的时候会发现老师讲的和考题"有点像但并不一样",只有她的辅导内容完美命中。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有人去问其他三个学生,就能证明陈宴的辅导是"范围覆盖"而非"针对性泄题"。举报材料里的证据链会立刻断掉。
"您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苏葵笑完了,看着他的眼睛,"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陈宴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后天校长办公室,三方对质。晚舟妈妈会到场。"
苏葵低头看那行字,笔迹干净利落。
"你想让她退,还是留?"陈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剩下的牌在你手上。"
苏葵攥着那张便签纸,指甲在纸面掐出深深的折痕。
她仰起脸看他,他逆光站着,表情被窗外的光晕模糊了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清晰而深。
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着他胸口仰头:"陈宴,您把牌都给我了,我要是不打呢?"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没有"老师"两个字,干干净净的"陈宴"从她嘴里吐出来,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陈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拂起来,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她锁骨上方那颗小痣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触感像羽毛扫过皮肤,苏葵的后颈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你会打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因为你跟我一样——不喜欢输。"
他说完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后天下午两点,校长办公室。来之前把投诉表填好。"
苏葵站在原地,指尖按着他碰过的那颗痣,烫得像被什么烙了一下。
她看着他重新坐下翻文件,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耳根却有一片极其浅淡的红色,正沿着他颈侧的皮肤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她转身拉门出去,走廊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后天的三方对质,宋晚舟妈妈会到场,校长会主持,陈宴和她对着一面。
宋晚舟——她会来吗?她是以"举报人"的身份出现,还是以"受害者"的立场旁观?
如果苏葵掏出那张投诉表,指控宋晚舟长期指使闺蜜团实施校园欺凌,这场面会翻转成什么样?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脑子转得像高速马达。
半路在楼梯拐角碰见宋晚舟,她正和周敏一起上楼,手里捧着杯热可可,看到苏葵的时候绽开一朵甜笑。
"小葵,王主任跟你说什么了?没事吧?"
苏葵看着她那副浑然天成的焦急表情,又看了看旁边周敏脸上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忽然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晚舟的肩膀。
"没事。"她说,"后天校长室见。"
宋晚舟的笑容凝固了。
苏葵从她旁边走过去,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偏头看她。阳光从楼梯窗打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对了晚舟,"苏葵弯了弯眼睛,"你妈妈也来,那天记得别让她穿太正式,校长办公室暖气特别足,容易出汗。"
宋晚舟手里的热可可杯壁被她攥得微微变形。
她看着苏葵走下楼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张冷得像冰的面孔。
周敏在旁边小声问:"晚舟?什么校长室啊?"
宋晚舟没理她。她把热可可塞到周敏手里,转身快步上了楼。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苏葵回到教室坐下,打开物理习题集,拿笔在封底内侧慢慢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跳稳定得不可思议。
后天。
她要在校长办公室,在宋晚舟妈妈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投诉表拍在桌上。
然后她会看着陈宴,看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签字,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替她作证。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天平倾斜了。他会选我的。
窗外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进了走廊。
十二月快到了,风里已经有了冬的寒意。教学楼对面物理办公室的窗帘拉着,里面那盏台灯亮了一整个上午。
而苏葵课桌最深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投诉表边缘,被她用红笔描了三遍"宋晚舟"三个字,笔痕深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这张牌她终于要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