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恐慌并未随天光散去。
青乌村彻底封了心。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原本散落村中闲话的村民尽数归屋,整条古村青石板路空荡荡的,死寂得吓人。
林砚将张老头案发现场彻底封锁,提取完所有针线、绣针、鞋印残留物证。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诡异的结论:凶手无实体、无脚印、无遗留指纹,却精准遵循四十年前的恩怨杀人。
刑侦逻辑在这里第一次彻底崩塌。
傍晚时分,按照村长提供的名单,第二位目标锁定——当年的媒婆,现年六十七岁的李老太。
李老太独居在村东最偏的窄巷老屋里,一辈子做媒牵线,嘴最能瞒、最能骗。
当年,是她一手捏造婚约,哄骗苏晚卿上轿,又在命案发生后第一个对外散播“苏小姐失火自焚”的谣言。
林砚赶到她家时,老屋门窗紧闭,屋内一片漆黑。
敲门无人应答。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潮湿,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线香味道,混杂着一股极淡的、冰冷的胭脂香。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媒婆喜案。
案上整齐码着红绳、喜帖、剪刀、秤杆——都是旧时做媒的物件。
而李老太,正端端正正坐在案前。
她没死。
但姿态诡异至极。
她双手平举,僵直悬在半空,指尖被数十根纤细红绣线死死缠绕、捆绑。
红绳另一端,全部悬空绷直,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吊在房梁暗处。
老太太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浑身剧烈发抖,牙齿磕碰咔咔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眼皮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桌面铺开的空白喜帖。
桌面上,一根锈迹斑斑的海棠绣针,正在自行起落、穿梭、刺绣。
无人执针。
针自动走线。
红线穿纸,一针一线,缓缓在空白喜帖上绣出残缺的婚字。
簌簌——簌簌——
寂静老屋中,只剩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刺耳又阴诡。
林砚心头骤紧,立刻低喝:“别动!不要挣扎!”
他快步上前,想要剪断束缚她手指的红绳。
可指尖刚触碰到红绳,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皮肤窜入血脉。
那不是丝线的温度,是棺木冻土的寒。
红绳坚硬如铁,越扯越紧,死死勒进李老太的指骨,渗出血珠。
“看!看上面!”身旁村长骤然发出破音惊叫。
林砚猛地抬头。
老屋房梁之上,空空荡荡的阴影里,悬着一双悬空的红色绣花鞋。
鞋子离地三尺,静静悬浮,鞋头正对下方的媒婆案。
没有脚、没有人、没有任何支撑。
就那样静静飘在黑暗里。
鞋面的鸳鸯纹样,正在随着下方的刺绣,一点点补全纹路。
一针亮一分,一线活一寸。
林砚后背彻彻底底发凉。
他终于看懂了这套杀人规律。
谁欠了苏晚卿的婚事,谁就要亲手替她绣完嫁衣、补全婚帖,绣完当日,债尽命绝。
张老头补了衣纹三针,当场封喉而死。
现在,李老太正在替她绣婚帖。
针线不停,性命不止。
一旦婚帖绣完,就是她的死期。
“停下来!立刻停下!”
林砚掏出刑侦剪刀,果断发力,硬生生剪断绷直的红绣线。
啪——
红线断裂。
桌面自动穿梭的绣针,骤然停住。
房梁悬浮的绣花鞋,猛地剧烈晃动一下,周遭空气瞬间阴冷暴涨。
屋内的线香火苗,瞬间由红转青,鬼火般幽幽跳动。
被束缚的李老太骤然得以松口,喉咙发出嘶哑、破风的凄厉大哭:
“我错了!我不该骗她!我不该瞒!!”
“当年不是我要杀她!是主谋逼我!是他让我改婚期、锁绣房、造谣失火!!”
林砚俯身按住她肩膀:“主谋是谁!说名字!”
李老太瞳孔骤缩,视线死死盯着林砚身后,满脸极致的惊恐,喉咙咯咯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声带。
她嘴唇大张,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脖子皮肤之下,细细的红丝线,从皮肉里钻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红线从她脖颈血管浮现、蔓延、缠绕,瞬间锁满咽喉。
她双手疯狂抓挠脖颈,却根本扯不掉皮下的丝线。
嘴角溢出黑血,双眼暴突。
临死前一瞬,她用尽最后力气,指尖狠狠指向林砚的口袋。
指向那两只成对的绣鞋。
随后,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所有红绣线瞬间全部脱落,软软散落在桌案上。
那根自动刺绣的海棠针,静静停在婚帖中央。
针上,多出一滴新鲜人血。
而空白婚帖上,刚刚绣出的半个字,清晰显现——
砚。
林砚浑身一僵。
空气瞬间凝固。
婚帖绣出的名字,是他的字。
屋外晚风骤起,穿堂而过。
老屋虚空里,传来女子轻柔、贴耳的低语。
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
十人之债,九人偿。
最后一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