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紧,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掩埋干净。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凛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王允被软禁在偏院已有三日。这位当朝太师,虽无兵权在手,但他那张能颠倒黑白的嘴,以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关系网,比十万大军还要棘手。
“王爷,王允还是不肯开口。”影一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他只说要见摄政王妃,否则便绝食明志,还要撞死在太师府的牌匾上,污蔑王爷残害忠良。”
萧凛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狼毫笔掷在笔架上:“他想死?没那么容易。他若是死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怎么会跳出来?”
“可是……”影一犹豫道,“太后那边传来消息,说王允若是再回不去,她就要对冷宫里的废后纳兰雪下手了。”
“纳兰雪?”萧凛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她还有那个胆子?告诉太后,王允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本王就让人把纳兰雪的尸体送到太师府门口。”
影一领命退下。
萧凛揉了揉眉心,这几日连番的刺杀与算计,让他身心俱疲。尤其是肩上的箭伤,虽已包扎,但隐隐作痛,那是赫连霜留下的“礼物”。
“还在疼?”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沈婉清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案头。
萧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几日不见,她似乎消瘦了些,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坚韧。
“你怎么来了?”萧凛握住她的手,有些凉,“外面雪大。”
“来看看你。”沈婉清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上,“凛,北狄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萧凛沉默片刻,低声道:“赫连霜此人,狡诈多疑。她此次虽然退去,但北狄王庭内部并不安稳。左贤王兵败,她的地位也受到挑战。她此时急于回援,说明北狄内部必有内乱。”
“那你打算如何利用王允?”沈婉清问。
“王允是枚弃子,也是一把钥匙。”萧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勾结北狄,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我要用他,引出朝中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萧凛皱眉。
影一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王爷!不好了!偏院走水了!”
“什么?!”
萧凛和沈婉清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出书房。
……
偏院火光冲天。
熊熊烈火吞噬了木质结构的回廊,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王府的侍卫们正提着水桶拼命救火,但火势极大,显然是泼了火油。
“王允呢?王允在哪?”萧凛厉声喝问。
“还在里面!太师爷不肯出来,说是要与太师府的列祖列宗同归于尽!”一名侍卫跪地哭喊。
“混账!”
萧凛正要冲进去,却被沈婉清一把拉住。
“凛,别去!有诈!”沈婉清指着房梁,“你看那里!”
萧凛抬头,只见房梁之上,隐约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那是……磷火?
“是西域的‘鬼火雷’!”沈婉清脸色大变,“那是玄甲军专用的火器,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偏院的主屋瞬间坍塌,巨大的气浪将周围的侍卫掀飞出去。
“王爷小心!”影一飞身扑倒萧凛。
沈婉清也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婉清!”萧凛顾不得其他,爬起来冲过去扶住她。
“我没事……”沈婉清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快……快救人!王允不能死!”
然而,一切都晚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熄灭。
当侍卫们扒开废墟,找到王允的尸体时,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只焦黑的手,死死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赫连霜的玉佩?
萧凛捡起那块玉佩,眉头紧锁。
“这是赫连霜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他手里?”影一不解。
“这是栽赃。”沈婉清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声道,“有人想借王允的死,将祸水引向北狄,让我们与北狄不死不休。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可以置身事外。”
“是谁?”萧凛眼中杀意沸腾,“能调动玄甲军火器,又知道王允软禁地点的,除了本王身边人,还有谁?”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站在萧凛身后的影一。
影一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王爷!属下绝无二心!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影一是你的贴身护卫,若是他有问题,你早就死了。”沈婉清挡在影一面前,目光如炬地看向人群中的另一个人,“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个能自由出入王府,又能接触到火器库的人。”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落在了一个身穿管家服饰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王府的大管家,李福。
李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饶命!王爷饶命!老奴是被逼的啊!”
“被谁逼的?”萧凛冷冷道。
“是……是太后娘娘!”李福颤抖着指认,“太后娘娘抓了老奴的小孙子,逼老奴在王允的饭菜里下了迷魂散,又让人偷了火器库的钥匙……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说罢,他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石柱。
“砰!”
鲜血飞溅。
李福当场毙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萧凛根本来不及阻止。
“死无对证。”萧凛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满是阴霾。
“不,还有线索。”沈婉清走到李福尸体旁,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事成之后,放孙归家。”
落款处,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断翅的蝴蝶。
“断翅蝶……”沈婉清瞳孔微缩,“这是‘听雨楼’的标志。”
“听雨楼?”萧凛皱眉,“那个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
“不错。”沈婉清沉声道,“听雨楼收钱办事,从不失手。但他们有个规矩,只接江湖单,不接朝堂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出价高到让他们无法拒绝,或者,下单的人,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沈婉清看着那个符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凛,这件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太后那么简单。”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管是谁,既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火,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他转身,看着满脸悲愤的影一。
“影一,传令下去。李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畏罪自杀。其九族,流放三千里。”
“是!”影一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另外,”萧凛看向沈婉清,“婉清,你带着念清,即刻启程去北境。”
“什么?”沈婉清一惊,“你不是说北境危险吗?”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萧凛目光深邃,“京城已是龙潭虎穴,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们的靶子。北境虽然凶险,但那里有我的玄甲军,有我的地盘。只要到了那里,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们。”
“可是你……”
“我自有办法脱身。”萧凛打断她,“王允死了,太后必定会有大动作。我要留下来,陪她演完这出戏。”
沈婉清看着萧凛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劝阻。
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去北境。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来见我。”
“一言为定。”
……
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摄政王府,混在出城运粮的车队中,悄然向北而去。
马车内,沈婉清抱着熟睡的念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
而在王府的书房内,萧凛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把玩着那块从王允尸体上找到的玉佩。
“赫连霜……听雨楼……”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忽然,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跪在他面前。
“主人,王妃已经出城。”
“嗯。”萧凛淡淡应了一声,“通知沿途暗哨,务必护她周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另外,”萧凛将玉佩扔给黑影,“去查清楚,赫连霜的玉佩,怎么会流落到王允手里。我要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属下遵命。”
黑影领命退去。
萧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婉清,念清……等我。”
“待我扫清这京城的污秽,便去北境,与你们团聚。”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庭院,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而在遥远的北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