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媛在宣室殿的矮榻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怎么认错的小兽。
刘彻批完了一摞奏章,又批了一摞,终于放下朱笔看向她:"你打算坐到用晚膳?"
"……我在组织语言。"她闷声闷气地说,耳尖还是红的。从昨夜到现在,那种"原来他全都知道"的羞耻感还没散干净,仿佛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连藏在最深处的小心思都摊在了阳光下。
刘彻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慢慢说。朕不催你。"
朱晓媛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映着烛火和自己小小的倒影。她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
"我不是王晓媛。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是两千年后的一个人,叫朱晓媛。十五岁那年生了病,昏迷不醒。意识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汉朝,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是王晓媛。我带着前世的记忆长大……做了王夫人,做了你的妃子,生了闳儿。"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角:"我是胎穿,明白吗?我从婴儿开始就在汉朝长大,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过日子。赵地的冬天是我挨的冻,婶娘克扣炭火是我受的苦,入宫那天吓得腿抖的那个也是我。你宠了我七年,每一天我都记得。你下了朝就来昭阳殿陪我,我害喜吐得昏天黑地你守在旁边给我递帕子,闳儿不肯喝药你板着脸吓唬他然后偷偷往药碗里放蜜饯……这些全是我亲身过的日子,不是旁人替我活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不是'王夫人死了,另一个人占了她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我只是……二十五年活完了,又变回了十五岁。可那二十五年的日子,全都是真的。我对你的那些——"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刘彻蹲在她面前,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里面像盛着一整片夜空。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轻轻握着:"你方才说,入宫头一回见朕吓得腿抖。那天你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个双鬟髻,头上戴了朵绢花。朕当时想,赵地来的小姑娘,瘦得像只小雀儿,得好好养。"
朱晓媛瞪大了眼:"你记得?"
"朕记得你每一次。"刘彻的拇指摩挲她的指节,"你生闳儿那夜疼得咬破了被角,朕握着你的手,你在朕手上掐出了血印子。你病重的最后一个月,朕每天下了朝都去昭阳殿陪你,你昏睡的时候抓着朕的袖子不撒手。你——"
他的声音也哑了:"你说朕'不看时候'。朕什么时候没看你?从赵地小姑娘入宫那天起,到茂陵的棺盖合上,朕哪一天没看你?在朝堂上批折子想你,在宣室殿夜里睡不着也想你。你走了之后朕去昭阳殿坐了一整夜,你用过的那把梳子朕收在枕边。朱晓媛,朕的眼睛里一直都是你。"
朱晓媛哭得肩膀直抖,使劲抽回手捶他胸口:"那你为什么让后宫三千——"
刘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朕错了。你那本书里写了,朕看完了,朕反省过了。以后只有你一个。行不行?"
她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抽:"……行。"
"那朕再问一遍——你躲朕做什么?"
朱晓媛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吸着鼻子道:"我又不是真的躲。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死了一回又活了,长得不一样了,我怕你觉得我是怪物、怕你觉得我骗了你、怕你看到十五岁的我根本认不出这是你宠了七年的那个王夫人。我开酒楼、写书坊、天天忙忙叨叨的,就是想把这事往后拖——"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上来:"结果你自己找上门了!还什么都知道!你让我怎么面对嘛!"
刘彻低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替她擦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那就慢慢面对。朕有的是时间。你去哪朕都能听见你的心,你跑不掉的。"
"……你又偷听。"
"朕光明正大地听。"
朱晓媛哭着哭着又笑了,使劲锤了他胸口一下:"老狐狸。"
刘彻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指节上亲了一口:"嗯,你的老狐狸。朕这辈子就老狐狸这一回。给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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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朱晓媛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她拉着刘彻的手往外走,后者任由她牵着,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去哪?"
"去看闳儿。"朱晓媛头也不回,"反正都是我生的。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带我夫君去看我儿子,天经地义。"
刘彻被"夫君"两个字砸得脚步微顿,耳根悄悄红了一丝,快步跟了上去,五指慢慢扣紧她的指缝。
昭阳殿东暖阁,刘闳正在用晚膳。小少年近日状态好了一些,饭量涨了,习字也专心了。他正低头扒饭,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父皇和……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姐姐。
"父皇。"刘闳放下筷子行礼,目光却止不住往朱晓媛身上瞟。
朱晓媛蹲下来,跟他平视:"闳儿,你看着母妃。"
刘闳乖乖地看她。那双眼睛又大又圆,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伸手握住他小小的手,轻声道:"你前天晚上做梦,梦到母妃来看你了,是不是?"
刘闳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母妃真的来啦。"朱晓媛的声音在发抖,"你喊着母妃喊得可大声了,踢了被子,母妃帮你掖好了。你床头那个陶哨,是母妃让伙计连夜送来的,你吹过没有?"
刘闳愣了三秒,然后"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
"母妃——!!"
他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朱晓媛抱着他,泪流满面,却笑着亲他的发顶:"哭什么,母妃回来了。以后天天都来看你。你父皇也来。你不知道,你父皇这两天天天往昭阳殿跑,就是想来看看你胖了没有——"
她回头瞪了刘彻一眼。刘彻走过来,蹲下身,把手搭在母子俩交握的手上,轻声道:"闳儿,你母妃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
刘闳抽噎着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忽然咧嘴笑了。小少年脸上挂着鼻涕眼泪,笑得像个小傻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妃不会丢下我!前天晚上我闻到了母妃的香味!"
朱晓媛又哭又笑地戳他脑门:"鼻子这么灵,像谁?"
"像父皇!父皇说母妃身上有桃花香!"
刘彻耳根一红:"……朕何时说过。"
"上回母妃病着,父皇守在昭阳殿,我以为父皇睡着了,听到父皇说'你身上有桃花味,跟朕头一回见你那天的味道一样'——"
朱晓媛猛地转头盯着刘彻。刘彻咳嗽一声,别开视线去看窗外的月亮,耳尖红得能滴血。
"老狐狸。"她轻轻骂了一句,嘴角却翘得老高。
三人蹲在暖阁的地上抱成一团。烛火暖黄,映着三张笑泪交织的脸。刘闳赖在朱晓媛怀里不肯下来,朱晓媛拍着他的背哄了半天,小少年才打着哈欠缩回被窝里,临睡前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母妃不走……"
"不走不走,母妃等你睡着了再走。"
"拉钩。"
朱晓媛跟他小指勾了小指,拇指对了拇指。刘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到三息就呼呼睡了过去,小手还攥着她的一截袖角。
朱晓媛蹲在榻边看了他好久,指尖轻轻抚过他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弯着嘴角替他掖好被角。
"走吧。"她站起身,拉住刘彻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回宣室殿。有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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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宣室殿内烛火摇摇,朱晓媛盘腿坐在榻上,神神秘秘地冲刘彻招手:"你闭上眼睛。"
刘彻依言闭眼。下一秒,他感觉到一阵暖流从她掌心传来,紧接着是整个人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一片奇异的空间——
他睁眼时,站在一片灵泉边上。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暖光,水面映着两个人相依的影子。四周云雾缭绕,近处是大片大片的桃林,满树粉白的花开得正盛,花瓣被灵泉的风卷起来,像一场温柔的雪。桃林旁边是整整齐齐的田地和药材地,稻禾青青,药草葳蕤,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花叶的清香。
"这是我的灵泉空间。"朱晓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看到她站在泉水边,白衣墨发,那张十五岁的脸在灵光中美得惊心动魄,眸子里映着桃花的倒影。"以前只有我能进来。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宿、宿主……"
朱晓媛转头,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小精灵从桃树后慢慢挪出来。圆滚滚的身体,半透明的翅膀,背上背着一捆比它还大的荆条,走一步晃三晃,可怜巴巴的。
小精灵拖着荆条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得砰砰响,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忍着没叫出声。它仰头看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哇地哭出来:
"宿主对不起!我错了!"小精灵眼泪哗哗的,翅膀都扑棱不动了,"我不该擅自作主让你又回来……我真的不该……你明明在现代醒了,可以过好日子的,有爸妈有医院有空调有火锅——"
朱晓媛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脑袋:"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回来?"
小精灵抽噎得更厉害了:"因、因为我觉得宿主应该回来……你在这里有夫君有儿子有知味楼有念彻书坊,你在昭阳殿看刘闳睡着的时候笑得比在现代开心多了。宿主你心里放不下他们,所以我就——"
它说到这儿,忽然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的:"我对不起你!我自作主张!荆条我背来了你抽我吧!抽完消气了我再——"
话没说完,小精灵"嗖"地一下飞起来,一头扎进桃林深处,躲在最密的花枝后面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从花瓣缝隙里偷看。
朱晓媛愣了一瞬,然后扑哧笑出声来。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冲着桃林喊:"出来吧,不抽你。"
小精灵在花枝后面晃了晃:"真的?"
"真的。你说得对。"朱晓媛回头看了刘彻一眼,他正站在灵泉边静静看着她,眼底全是温柔的光。她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桃瓣落在水上,"我在这里有夫君有儿子有知味楼有念彻书坊。我心里放不下他们,所以我回来了。你没错。"
小精灵"哇"地一声从桃林里飞出来,扑进她怀里蹭来蹭去,翅膀扑棱得嗡嗡响:"宿主你最好了!我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再也不偷偷做主了!"
朱晓媛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把它放在肩头。小精灵乖乖趴好,两只小爪子揪着她的衣领,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肩膀。
刘彻走过来,环顾这一片灵光氤氲的天地,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所以——以后朕也能进来了?"
"嗯。自动绑定了。"朱晓媛摊手,肩头的小精灵怯怯地缩了缩,"大概是你天天偷听我心声,听出感情了,空间把你认证了。"
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桃林里的花瓣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落在两个人肩头。灵泉潺潺流淌,天地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颗心跳声叠在一起。
半晌,朱晓媛闷声道:"……肉麻。"
刘彻低头看她,低低地笑:"嗯。肉麻。多来点。"
小精灵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翅膀欢快地扑棱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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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空间忽然一阵震颤。上方的灵雾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光漏下来,越来越亮——最终在天地之间展开一面巨大无匹的光幕。
「天幕初启·诸天互联」
「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太极宫」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小精灵急急解释:"空间升级之后跟诸天通道接通了!各个时空都能看到天幕——放心只有大事才播,日常小事不扰的!"
光幕上已经开始播放画面了。昭阳殿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剪影,灵泉边两个人十指相扣的画面,桃林花雨中刘彻低头吻她额角的侧影——朱晓媛脸腾地红了:"等等——这个也播?!"
小精灵缩了缩脖子:"……已、已经播了。"
[天幕·大唐时空]
太极宫。长孙皇后在灯下绣花,李世民在旁边翻奏章。天幕忽然展开,画面里是汉武帝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紧接着切到桃林花雨,汉武帝握着少女的手,低头吻她额头。
李世民放下奏章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朕怎么觉得……汉武帝这老小子,比朕还会哄人?"
长孙皇后睨了他一眼:"陛下当初在玄武门——"
"好了好了朕不说了。"李世民赶紧闭嘴,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朕也会哄。你看朕天天哄你。"
长孙皇后抿唇笑了,耳尖微红,低头继续绣花。
[天幕·大明时空]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门口,背着手仰头看天幕。马皇后站在他身侧,看到桃林里刘彻握着朱晓媛的手低头吻她,忍不住掩唇笑了笑。
"重八,这丫头——"
"跟朕当年在皇觉寺偷摘桃子被方丈抓住的时候一个模样。"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下来,"跑得快,嘴还硬,最后被人抓住了还梗着脖子不认。这汉武帝……倒是知道疼人。"
马皇后轻轻笑了:"可不。所以说,是你的后人嘛。"
朱元璋仰头看着天幕里站在桃林中的少女背影,又看了看她身侧那个替她拂去发间花瓣的帝王,忽然轻声说了句:"丫头,好好过日子。别像你老祖宗,打了半辈子仗才学会对人好。这汉武帝看着还行,你俩好好的。"
[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趴在窗台上,看得眼睛放光:"好美啊!那片桃林——"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那个空间权限好高……居然能连通诸天。"
齐娜轻声说:"那个小精灵好可爱,背着荆条认错然后躲进桃林的样子好乖。"
光幕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天幕初启·此后大事方显·日常不扰·诸天共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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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空间里,朱晓媛仰头看着那行字消失在灵雾里,转头看向刘彻。他也看着她,灵泉的光映在他眼底,深邃而温柔。桃林的花瓣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替她拂去,指腹顺势蹭过她鬓角。
"喂,"她戳了戳他的胸口,嘴角翘着,"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有空间,有精灵,有桃林田地和药材,还有两个身体。"
"嗯。"
"我可是两千年后来的,比你懂多了。"
"嗯。"
"我还是你那个赵地来的、瘦得像小雀儿一样的王夫人。从头到尾都是。"
"嗯。"他的眼睛弯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朕知道。一直都是。"
"……你还是老狐狸。"
"嗯。"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老狐狸驮你一辈子。从前没少看你,往后天天看。看到你嫌朕烦为止。"
朱晓媛眼眶又热了,却笑得眉眼弯弯:"那你看吧。反正我不嫌你烦。从胎穿那天起,你哪一眼我没接住?"
刘彻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整个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收紧了手臂。
灵泉边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声。桃林里花瓣簌簌往下落,小精灵趴在桃树枝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翅膀悄悄收起来,不忍心扑棱出声惊扰这一幕。
风过桃林,花雨落在两个人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她活了两世,绕了那么远的路,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怀里。
而他知道,从此刻起,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