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吕布眼中那抹颓废之色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周遭一众人等也如释重负。
严氏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与酸楚,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吕玲绮拉向怀中,一边替她擦拭鬓角的汗珠,一边破涕为笑:
“谢天谢地,这场闹剧总算是平息了,娘这颗心,刚才都提到嗓子眼了!”
高顺此时也迈步上前,向着吕玲绮深深一拜,他那向来古板肃穆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意。他转向吕布,语气激昂的感叹道:
“温侯,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今日一见,才知温侯家学渊源之深!玲绮小姐虽身在闺房,却能推演精妙武艺,在实战中展现出如此冷静的战术洞察力。此子未来可期,温侯后继有人了!”
这一席话,瞬间点燃了沉默已久的陷阵营将士们。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的陷阵营将士们,此刻也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大小姐那一记摔打,简直比我们平时训练的战阵杀招还要干脆利落!”
“可不是嘛,我看那身法,简直就像是游走的鬼魅,连温侯都没反应过来!”
“这等身手,若能入我陷阵营,那还不得让十八路诸侯闻风丧胆?”
听着众将士们对女儿的赞誉,吕布的心头彻底拨云见日。他看着身边这群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又看了看身前这个带给他无数惊喜与意外的女儿,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豪迈的弧度。
“哈哈哈!好一个后继有人!”
吕布朗声笑道,笑声中再无半分落寞,只有身为父亲的骄傲,
“玲绮,看来为父这温侯府的家底,日后交到你手中,倒是可以放心了!”
院内气氛正值融洽,众人皆沉浸在父女和解的喜悦中。吕玲绮却忽然跨前一步,神色一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她对着吕布朗声道:
“父亲,先别急着高兴。既然要给,这温侯府的决策权,现在就交给我。”
吕布笑容一僵,错愕道:
“玲绮,你这是……”
“父亲,您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吕玲绮语气冷冽,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方天画戟,专捅义父。”
吕玲绮直视着吕布:
“董卓与诸侯联军,无论哪一方获胜,都容不下您这位三姓家奴。若董卓赢了,他绝不会放过您这位专捅义父的大孝子,因为他董卓也是您的义父。若诸侯联军赢了,他们更不会放过您,杀丁原弃主求荣,这等反复无常之人,哪位诸侯敢用您?就算您想带领我们隐居山林,父亲这身绝世武艺,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他们能放心吗?必会动用倾国之力追杀,至死方休。”
院中的高顺与陷阵营将士们脸色惨变,却无人敢发一言。
吕布僵在原地,方才那抹因父女和解而生的豪迈笑意,此刻在他脸上竟显得如此滑稽与苍白。三姓家奴四个字,将他当前的死局,血淋淋的摊开在他面前。
吕布望着眼前目光坚毅的女儿,心中涌起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身经百战的绝世猛将,在面对未知的命运洪流时,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吕布那双平日里睥睨天下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一丝迷茫与疲惫,他喃喃自语:
“难道……这真的是天亡我?当年若我没有听信董卓蛊惑,没有杀丁原……或许,我还是那个驰骋边疆的并州名将,而非人人得而诛之的三姓家奴。”
吕布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掌心,仿佛想从上面找到这一路走来究竟错在哪里。他开始怀疑,那一次次为了前程的抉择,是否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推向了绝路。
吕玲绮看着父亲吕布这副陷入自我怀疑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吕布的手掌。她没有否定吕布的担忧,而是柔声说道:
“父亲,事已至此,后悔无用。董卓虽然是在利用您,但好歹他舍得给钱,比那丁原老贼强多了。这一年来,温侯府金银如山,我和母亲锦衣玉食,难道不正是父亲您杀丁原换来的吗?”
吕玲绮目光清明,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冷静:
“再者,父亲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丁原老贼死有余辜,父亲您武艺高强,在丁原麾下却只让您做主簿这种文职,将您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亲兵使唤,他是怕您在军中羽翼丰满,脱离他的掌控。哪怕换做是女儿,也一样会杀了丁原那老贼,这一点咱们父女所见略同。”
吕布听得此言,眉头微微舒展,那双因恐惧而失焦的眸子,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他反手握住吕玲绮的手,掌心的茧磨砺着女儿细腻的肌肤,感受着那份真切的触感,心中确实涌起了一股暖流。
“是啊……”
吕布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苦涩,
“当年丁原那老匹夫,吝啬得紧,我为他卖命多年,也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主簿。董卓虽然祸乱朝纲,但至少这金银珠宝没少给。这几个月来,能让你们母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吕布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这锦衣玉食,却是拿三姓家奴的骂名换来的。”
吕布随即松开手,在院中不安的踱步,脚步沉重无比,眼神中尽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吕玲绮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她向前迈了一步,眼神掠过一抹凌厉:
“女儿以为,父亲顶着三姓家奴的骂名,也未必是坏事,好歹打开了知名度,黑红也是红,骂名也是名,总好过默默无闻一辈子。这天下,规矩是强者定的,只要我们足够强,历史自然会由我们来书写,届时洗去污名还不信手拈来?但,前提是您只能成为书写历史的强者,因为三姓家奴的骂名,已经切断了您所有退路。要么称王称霸,要么万劫不复,我们只能赌一把。”
吕玲绮扫视了一圈面露惶恐的众人,随即死死盯着吕布,声音沉重而坚决:
“若父亲真信得过我,那就请在今日,将这吕家的决策权移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