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靠在夏桃怀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终于散了些。他坐直了身子,眼睛往窗边的小桌上一瞟——昨天下午编到一半的那只草蚂蚱还搁在那儿,歪歪扭扭地趴在草茎堆里,像在等他回来。
他跳下床,跑过去把那团草茎抓起来,又从桌上挑了几根新的,攥在手里,转身冲夏桃招手:"夏桃姐姐!来教我!"
夏桃被他这股子忽然冒出来的劲儿逗乐了,笑着走过去坐下:"来了来了。"
两人挨着坐在窗边,夕阳已经偏到了院子那头,屋里光线暗了些,但还能看清。夏桃拿起几根草茎,手指翻飞,三两下又编出一只小巧的蚂蚱,腿儿翘着,须儿立着,活灵活现。
"你看,这里要这样穿过去——"她放慢了动作,一根一根地给苏瑾演示。
苏瑾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他今天比昨天下午耐心多了,手指虽然还是软乎乎的,但穿、折、绕,每一步都跟着夏桃的节奏来。草茎断了一根,他也不急,捡起新的重新来。
夏桃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担忧慢慢落了地。小公子虽然才七岁,但性子里的韧劲儿是有的——认准了的事,就会安安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去做。就像编这只草蚂蚱,编不好就再来,不急不躁。
编到第三只的时候,苏瑾终于编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虽然腿还是歪的,须也短了一根,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只蚂蚱了。
他举起来,眼睛亮亮地递到夏桃面前:"夏桃姐姐你看!像不像?"
夏桃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嘴角翘了起来:"像!比昨天的像多了。小公子有长进。"
苏瑾得了夸,眉眼弯弯的,把那只草蚂蚱小心地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我明天给元成哥看。"他软软地说,手指拨了拨蚂蚱的腿,"他教我枪法,我编蚂蚱给他。"
夏桃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赵大少爷和赵三少爷呢?不给了?"
苏瑾想了想,认真地说:"也给。一人一只。元成哥的那只编得最好。"
夏桃被他这副认真分配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丫鬟提着灯笼进来点灯。夏桃服侍苏瑾洗漱完,看他躺下,把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放在枕边,才吹了灯退出去。
苏瑾缩在被子里,手指摸了摸枕边那只小蚂蚱。草茎的清香淡淡的,混着被子里暖融融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先生的话、赵元成的眼神、娘亲红了的眼眶、夏桃说的"迟早要进去"。
可最后定格的,是他编出来的那只歪腿蚂蚱——丑丑的,但好歹是自己的手编出来的。
他抿了抿唇,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明天,先跟娘亲说想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苏瑾穿好衣裳,没急着背书包,而是先去了正厅。
柳氏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早茶,见苏瑾进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小家伙眼睛底下有一点点淡青,像是昨晚没睡踏实。
苏瑾走到柳氏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仰着脸,声音软软的,却认认真真:
"娘,我想好了。我想去试试。"
柳氏看着他,半晌,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想清楚了?"
苏瑾点点头:"嗯。夏桃姐姐说,我的才华迟早要走到那个层面。我想……早点去学。但我会每天回来的。"
柳氏眼眶又热了。她把儿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闭了闭眼,才轻声说:"好。娘已经托人去打探了——太傅门下具体怎么个教法、皇子是什么性情、有没有旁的学生。过几天消息回来了,娘陪你一起去。"
她松开手,看着苏瑾的眼睛:"在那之前,你照常上学。等娘把情况弄清楚了,咱们再定日子,好不好?"
苏瑾用力点头:"好。"
柳氏笑了笑,捏了捏他的鼻尖:"去吧,别迟到了。"
苏瑾应了一声,背上小书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柳氏挥了挥手:"娘,我去上学啦。"
柳氏站在厅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跑过回廊,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到了府门口,夏桃已经在那儿候着了。见苏瑾出来,她迎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蜜饯。路上吃。"她笑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只草蚂蚱——就是昨晚苏瑾编的那只,歪腿短须,丑丑的,但被夏桃用一根红丝线系好了,腿儿和须儿都固定住了,不至于散开。
"这个也给你。"夏桃把蚂蚱放到苏瑾掌心,"带着。想家了就看看它。"
苏瑾捧着那只丑丑的蚂蚱,又看看手里的蜜饯,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蚂蚱小心地塞进袖袋里,蜜饯也收好,然后扑上去抱了夏桃一下,闷闷地说:"夏桃姐姐,我走了。"
夏桃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晚上回来接着编。"
苏瑾松开她,转身跑出了府门。晨光里,小身影一蹦一跳地往街角去了。
夏桃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小公子刚才抱她的时候,袖口蹭上了一点草屑。她没拍掉,就这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