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夜色沉静,屋内点着淡淡的安神香。
赵元成冲了足足三桶井水,才把那一身演武场的汗味和尘土冲刷干净。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家常袍子,他没敢耽搁,径直去了主院。
饭厅里,气氛一如既往的沉肃。上首坐着赵老将军,面容刚毅,不怒自威。下首左侧是夫人崔氏,气质温婉,却也透着将门主母的持重。三个儿子按长幼序次而坐:长子赵承屹十二岁,比苏瑾大了整整五岁,眉眼间已有了几分乃父的英气,沉默寡言;次子赵元成十岁,比苏瑾大三岁,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幼子赵屿七岁,比苏瑾早出生三个月,刚满七岁不久,正努力学着两位兄长的样子,坐得笔直,只是那双酷似兄长的眼睛里,还藏着几分孩童的稚气。
席间除了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几无言语。赵老将军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地问。

“今日枪法练得如何?”
赵承屹沉声道。

“回父亲,练了三百遍,腕力尚欠稳。”
赵元成紧接着答。

“回父亲,练了四百遍,已能中红心。”
赵老将军“嗯”了一声,又看向幼子。赵屿连忙挺直腰板,脆生生道。

“回父亲,练了……一百遍!先生夸我了!”
赵老将军点点头,不再言语。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赵元成在低头扒饭的间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瑾那张白嫩的小脸和那句软糯的“元成哥”。
饭毕,兄弟三人侍立一旁。崔夫人屏退下人,将三个儿子唤进了内室。
崔夫人拉着赵元成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脸上带着罕见的、与寻常严厉不同的柔和笑意。

“元成。”
崔夫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回忆的暖意。

“今日在宫里遇见了柳家姐姐——就是丞相府的柳夫人。她可把你和瑾儿的事儿,从头到尾都跟我说了。明天柳家姐姐要带着他的小儿子苏瑾,来我们府中做客。”
赵元成心头猛地一跳,刚才在饭桌上还故作镇定的表情瞬间松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低低应了一声,嗓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

“嗯!”

(瑾儿要来?)
他心里那点因为苏瑾离开而产生的空落感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虽然他比苏瑾大三岁,平日里总摆出一副“哥哥护着你”的架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小家伙软软地喊他“元成哥”时,他心里那股子酥麻劲儿。他暗自决定,明日定要把自己那把最趁手的木枪擦得锃亮,练一套最漂亮的枪法给瑾儿看,让他知道,他这个哥哥有多厉害。

“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如今见了,更是喜欢得紧。”
崔夫人眼中满是赞叹,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生得真是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玉童子,性子也乖巧,声音又甜又软,跟咱们家这些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浑小子不一样。柳姐姐说了,瑾儿回来直夸你练武好看,还给你画了画呢。”
赵元成听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只觉得耳朵尖烫得厉害。
崔夫人笑着看向长子赵承屹和幼子赵屿。

“明日柳姐姐便要带着瑾儿来咱们府上做客,顺便也让瑾儿见见你们兄弟三个。承屹,元成,元屿,你们明日也要好生待客,莫要吓着那孩子。”
赵承屹闻言,眼睛明显亮了几分,抱拳沉声道。

“儿子明白。苏家公子清贵,儿子定当礼遇。”
他虽年长苏瑾五岁,平日里对这些“小孩子”的事不甚上心,但想到能见到传闻中那般出色的苏瑾,心中也是颇为期待。毕竟,那是二弟挂在嘴边、记在心上的“小兄弟”。
而一旁的赵屿,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听到“苏瑾”二字时,赵屿那双酷似两位兄长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光亮,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他虽然只比苏瑾早出生三个月,但在他心里,那个在宫宴上迷路、被二哥背回来的漂亮小哥哥,就是他要照顾的对象。他早就想再见了!

“苏瑾弟弟要来!”
赵屿忍不住小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雀跃,身体都往前倾了倾。他特意强调了“弟弟”二字,仿佛这样就能更明确地确立自己“哥哥”的身份。
可紧接着,听到母亲说。

“让瑾儿见见你们兄弟三个”
赵屿那点欣喜瞬间僵在了脸上,小嘴也慢慢瘪了下去。

(见见我们兄弟三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母亲身边、明显因为苏瑾要来而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的二哥赵元成。
二哥比苏瑾大三岁,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此刻,那股子藏不住的高兴劲儿,赵屿看得一清二楚。他记得很清楚,宫宴那日,二哥背回苏瑾时,那背影挺拔又稳当。
后来他偷偷看见,二哥回来后,一个人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披风看了许久,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与珍重。
如今,那个只比他小三个月的苏瑾弟弟要来了,二哥明显高兴坏了,母亲却是要把苏瑾弟弟介绍给“他们兄弟三个”。
赵屿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懂得,二哥是苏瑾弟弟的“大哥哥”,而他……虽然早出生三个月,却似乎只能算是个“小哥哥”。他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滋味儿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了上来。二哥明明最护着苏瑾弟弟,苏瑾弟弟画画也是画给二哥的,为什么……要分给他和老大?苏瑾弟弟来了,会不会只跟二哥玩?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只大三个月的哥哥不够厉害?
他偷偷抬眼,见二哥依旧垂着眼,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泛红的耳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澜。赵屿心里更堵了,像是自己心爱的玩件要被分走最大最好的一块,却又不敢在父亲和母亲面前发作,只能闷闷地低下头,把那点小情绪死死压在心里。他暗暗握紧了小拳头,明日一定要让苏瑾弟弟看到,他这个只大三个月的哥哥,也是很可靠的!虽然只大三个月,但他也是哥哥呀!他也要像二哥那样,护着苏瑾弟弟!
崔夫人看在眼里,目光最终落在长子和次子身上,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承屹,你为长兄,须得稳重,莫要失了礼数。元成,”
她转而看向二儿子,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托付。

“瑾儿性子娇弱,又比你年幼,明日他来了,你须得寸步不离地亲自照看。带你大哥去见见无妨,带你弟弟元屿去凑凑热闹也可,但瑾儿的安危与兴致,你得给我兜着。莫要让你大哥那沉闷性子吓着他,更莫要让你弟弟元屿这冒失劲儿冲撞了他。瑾儿若是在咱们府上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听见没?”
赵元成终于抬起眼,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闷头不语的大哥和明显情绪低落的小弟赵屿,喉结滚了滚,腰杆挺得笔直,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儿子听见了。母亲放心,瑾儿……苏瑾,我定会护好。寸步不离,绝无闪失。”
那“寸步不离”四字,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将苏瑾划进了自己的专属领地,旁人连插手的缝隙都没有。
而一旁的赵屿,听着二哥那笃定的语气,看着二哥脸上那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再想到母亲只将照看苏瑾弟弟的重任交给了二哥,心里那点酸涩,又悄悄涨了几分,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也能照顾好苏瑾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