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长成了苗。
不是一下子窜起来的,是一天一个样——子叶下面的两片真叶先展开,嫩绿,薄,叶脉清晰得像绣上去的。然后茎开始拔高,从贴着地皮的弯,慢慢直起来,一节一节地往上够。李维每天去看,蹲在垄边,拿手指比着量——今天到第一个指节,明天到第二个指节。
苗长到小腿高的时候,开始分杈。主茎两侧冒出两个芽点,鼓着,绿,过了两天展开,变成了侧枝。侧枝上又冒小叶,对生,一片一片地叠上去。
然后藤就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全出,是从最下面的叶腋处先冒——一根细丝,卷着,像蜗牛的触角,从叶子和茎的连接处钻出来,嫩绿,顶端微微发红。李维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藤丝缩了一下,卷得更紧。
"藤。"他说。
K-4在旁边。他种的那行也出藤了,但比李维的晚两天,藤丝短,卷得松。
"它要爬。"
"嗯。"
"爬什么。"
"搭架子。竹竿。或者树枝。"
陈大拎着一捆竹竿来了。竹竿是去年砍的,存了一冬,干了,轻,但硬。他往地头一放,竹竿"哗啦"一声散开,长短不一,粗的粗细的细。
"够用。"他说。
"怎么搭。"
"两根交叉,绑上。藤自己往上缠。"
"拿什么绑。"
"草绳。或者布条。"
李维"嗯"了声。他蹲下,挑了两根差不多长的竹竿,交叉着插在苗旁边的土里。竹竿插进去半尺,稳。两根交叉成一个"人"字形,顶端靠在一起。
K-4拿草绳绑。他绑得紧,绳结打得实,竹竿交叉处勒出一道印子。
"你种的先搭。"陈大说。
"嗯。"
"其他的慢慢来。"
李维把他那行所有的苗旁边都插了竹竿,一根苗配一个"人"字架,整行看过去,一排"人"字,整齐。绑绳的时候他用手边的布条——从旧外套上撕下来的,宽窄不一,但结实。
绑完一排,手酸。他甩了甩手腕,继续。
藤丝长得快。搭好架子的第二天早上,李维去看的时候,最下面的藤丝已经搭上竹竿了——不是缠上去的,是贴着,卷须绕着竹竿转了一圈半,尖端还在一圈一圈地收紧。
"它自己找的。"李维说。
K-4蹲在旁边看。
"它怎么知道往哪爬。"
"藤知道。"
"藤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
藤顺着竹竿往上走。一天能缠两寸,卷须一圈一圈地绕着竿子,越缠越紧。叶子跟着藤往上铺,一片一片地展开,从下往上,绿得越来越深。到后来整根竹竿都被藤叶裹住了,绿茸茸的一根。
李维那行出得最旺。藤粗,叶大,卷须密,爬得最高。陈大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那行肥。"
"跟别的行一样的土。"
"一样的土,你种的就是旺。"
"手稳。"
"不是手稳。是你看着它。"
李维没说话。低头看藤。
疤在袖口底下。平。不凉。
他蹲下,拿手拨开藤叶,看茎——茎是方的,四棱,棱上有一层细毛,摸上去糙。藤从茎的节处出来,一个节一根藤,一节一节地往上发。
"一节一藤。"他说。
"嗯。"K-4应。
"藤够长就能开花。"
"什么时候开。"
"看。藤爬满了架子就开。"
"你总是看。"
李维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浇水。藤爬高了,浇水不能像苗期那样漫灌,得往根部浇,不能淋叶子——叶子密,淋了水不干,容易烂。李维拎着水瓢,沿着垄沟走,水浇在根部,土面湿一层,不溅叶子。
K-4浇得粗。水瓢倾斜得狠,水冲出来,溅到叶面上,叶子抖,水珠挂在叶尖上,晃。
"别溅叶子。"李维说。
"没事。太阳出来就干了。"
"容易烂。"
"不会。"
李维没再说。各浇各的。
下午有人来地头看。是周姨,拎着篮子,篮子里是几个番茄,红的,软,皮发亮。
"芽长这么高了?"
"不是芽了。藤。"
"哟,搭架子了。"
"嗯。"
"你种的这行好。藤粗。"
"运气。"
"不是运气。"
她走了。篮子空了,番茄放在石头上。李维拿了一个,在衣角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冲出来,酸中带甜,籽在嘴里爆。他吃了两个,剩下的给K-4。
傍晚小满来了。他站在垄边看藤,看了半天。
"它爬得好快。"
"嗯。"
"明天能到顶吗。"
"不能。还得几天。"
"我能看吗。"
"看吧。"
小孩蹲在旁边不走了。李维先回去了。
卖面的女人推着车过来。这次带的是凉粉——绿豆做的,切成块,浇了醋和蒜泥,撒了一把香菜。她掀开布,凉气冒出来,整条地头都是蒜香味。
李维端了一碗。凉粉滑,醋酸,蒜辣,混在一起冲喉咙。他吃了一口,额头上冒了汗。
"藤长得好。"她说。
"嗯。"
"开花的时候我来摘豆花。"
"行。"
她走了。车轱辘"吱呀吱呀"的。
夜里没睡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风。风从高地过来,吹过竹竿架子,竹竿互相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李维听着,想了想架子稳不稳——竹竿插得深,应该没事。后来睡着了。
早上起来去看。架子没倒。藤也没被风吹断,反而卷须缠得更紧了,竹竿上勒出一道道绿印子。
他蹲下,拿手摸了一下卷须——硬了,比昨天粗,绕在竹竿上像一根绳子。
"缠住了。"他说。
K-4在旁边。他种的那行藤也爬上去了,但比李维的慢半拍。
"你种的肥。"他说。
"不是肥。是看着。"
"看着就能长?"
"不知道。反正我看着。"
他继续蹲着。太阳晒着背,暖。藤叶在风里晃,竹竿"吱嘎吱嘎"的。
疤在袖口底下。平。不凉。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白线淡得跟皮肤一个颜色。
藤自己往上爬。一节一节地,一根一根地,卷须一圈一圈地缠。它不急,但也不停。
走着看。1
这藤长的细节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