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露水重。院墙根的草叶上挂了一层水珠,李维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凉。
K-4拎着刀从屋里出来。刀是那把歪的,刃口在晨光里反着光。他拿布裹了刀柄,缠了两圈,缠紧了。
"撬?"
"嗯。"
三个罐靠在屋里墙角。褐色的陶,木塞,蜡封。蜡是陈大滴的,封了一层,硬,黄。李维蹲下,把第一个罐抱到膝盖前。罐沉,他两只手托着,放在腿上。
K-4蹲对面,刀尖对准蜡封处。
"撬。"
刀尖扎进去,蜡脆,"咔"一声裂了。刀刃顺着缝走了一圈,蜡壳整块翘起来,他拿手一抠,蜡壳掉了,木塞露出来。塞子塞得紧,他拿刀柄敲了两下,木塞松动了,拔出来。
罐口朝天。一股豆腥味冒出来——不是生的那种冲,是晒过、存过、封了一冬的豆子特有的味道,淡,干,像旧书页。
李维往里看。豆粒在罐底,褐的,圆,挤着。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豆粒在掌心里凉,硬,皮紧绷绷的。他拿了一粒放在指甲上掐了一下——硬,掐不动。
"还行。"他说。
"什么还行。"
"没潮。"
"蜡封了怎么会潮。"
"万一呢。"
他把豆粒倒回罐里。手伸进去,一把一把往外掏,倒在旁边的粗布上。布是陈大给的,摊在地上,豆粒哗啦哗啦地流出来,铺了一层。三个罐都开了,豆粒堆在布上,小山一样。
K-4把蜡壳收了,捏在手里转着看。蜡壳是圆的,边缘不齐,上面有刀尖划过的纹路。
"这个给我。"
"要它干什么。"
"放着。"
李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豆粒摊开晒了半个时辰。不是晒,是晾——让它们见见风,透透气,把罐子里的闷味散掉。陈大说这样出芽快。
"以前用催芽法。"陈大蹲在布边,拿手拨了拉豆粒。"温水泡一夜,第二天就冒白点。现在没那么多热水,就这么晾着也行。土暖了自然出。"
"几天出。"
"五天到七天。看天。"
"去年也是这个天种的?"
"差不多。去年晚两天,今年土暖得早。"
李维"嗯"了声。他蹲着,拿手在豆粒间拨来拨去。豆粒在布面上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翻晒的时候一样。跟雨打屋顶一样。
疤在袖口底下。平。不凉。
他把手伸出来。豆粒在掌心,疤在另一边。旧瓷一样。
"你手上有疤。"是陈大说的。不是问,是说。
李维看了他一眼。
"老伤。"
"嗯。"
"怎么弄的。"
"忘了。"
陈大没追问。点了点头,继续拨豆粒。
"疤凉不凉。"他问。
李维愣了一下。
"不凉。"他说。
"那就行。"
就三个字。没有"壳"没有"印"没有"空"没有"磁带"。就是"那就行"。陈大说完,低头继续拨豆粒,好像刚才只是问了句"吃了没"。
李维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上午把豆粒分了。陈大拿了一多半,剩下的留给李维。李维的那份用布包了,系紧,拎在手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下午种?"陈大问。
"下午。"
"我去东头看看土。"
陈大走了。步子慢,手揣袖子里。
李维拎着布包回老刘家。K-4跟在后面,刀别在后腰上,蜡壳还在手里转着。
"他看见了。"K-4说。
"嗯。"
"他什么都知道。"
"嗯。"
"他没说。"
"不用。"
K-4想了想。"你种豆子的时候,疤不凉。"
"嗯。"
"以前呢。"
"以前凉。"
"现在不凉了。"
"不凉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K-4也没问。
下午种豆子。
西头那块地,垄已经整好了,沟清了,面平了。李维走到东头那行,蹲下。布包打开,豆粒倒在手心里。他拿了两粒,放在指缝间。
跟去年一样——挖坑,放豆,盖土,压一下。坑不深,一指,豆粒放进去,两粒,土盖回去,手按实。一坑一坑地来,间距跟去年一样,一拃。
他种得慢。不是手慢,是稳。每个坑都挖到位,每个坑都放两粒,每个坑都盖严。布包里的豆粒一点点少,垄面上的坑一点点多。
K-4在旁边种。他种得快,但这次他挑了——把那些皮皱的、小的、瘪的挑出来,放在垄沟边。
"你挑了。"李维说。
"瘪的出不来。"
"万一呢。"
"出不来浪费坑。"
"也是。"
李维没纠正他。自己种的时候还是两粒,好的瘪的混着放。不是较真,是"万一"。
种到太阳偏西。东头那行种完了。李维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膝盖缓。垄面上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排排小土包,整齐,安静。
他蹲下,拿手摸了一下最前面那个土包。土松,暖,从下面透出一点热气。
"出来了再说。"他说。
"什么出来了再说。"K-4问。
"豆子。"
"你总是看。"
李维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回去的路上,布包空了。他拎着空布包,晃了一下,布"哗啦"一声。
小满在巷子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
"种了?"
"嗯。"
"我看看。"
李维带他到地头。小孩蹲在垄边,盯着那些小土包看。
"豆子在里面?"
"嗯。"
"它什么时候出来。"
"五天。七天。看天。"
"我能看吗。"
"看吧。"
小孩蹲在那儿不走了。李维没管他,先回去了。
傍晚卖面的女人推着车过来。这次带的是馄饨——热汤,皮薄,馅是白菜猪肉的,撒了一把葱花。她掀开锅盖,热气冒出来,整条巷子都是香味。
李维端了一碗。汤烫嘴,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鲜,热,从喉咙暖到胃。
"种下去了?"她问。
"嗯。"
"等出芽我来看。"
"来吧。"
她走了。车轱辘"吱呀吱呀"的。
夜里没睡踏实。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想那排小土包,想五天后的芽,想去年那行豆子出得最匀的样子,想罐子打开时那股豆腥味。
想了很久。后来睡着了。
没梦。
疤平。手揣着。
明天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