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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一次冷战

入了心的你

第18章 第一次冷战

十一月初,A城入了深秋。梧桐叶子黄透,风一吹,铺得满地都是。

江逾白接了私活。

是建筑系一个教授介绍的,给一家设计院做商业楼盘的初期概念模型,报酬不错,还能攒实战经验。最主要的是,母亲最近的复查结果显示,需要换一种进口靶向药,价格不菲。

他没跟林知微说具体缘由,只说最近会很忙。

林知微起初没多想。她知道江逾白有野心,也想早点分担家里的重担。她只是每晚打好热水送到他宿舍楼下,看着他窗口亮到凌晨的灯光,心里隐隐发沉。

变故发生在周五晚上。

那晚没课,林知微照例去男生宿舍楼下等江逾白一起吃饭。等到食堂关门,他也没下来。她上楼,敲开宿舍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江逾白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桌上堆满了图纸和空咖啡罐,他手里拿着美工刀,正在切割亚克力板,手指上缠着好几圈创可贴,指缝里全是黑色的胶水印。

“怎么上来了?”他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眉头因为被打断而皱起。

“吃饭。”林知微把拎着的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温热的饭菜,“你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江逾白扫了一眼饭盒,又回头盯着屏幕,语气带着不耐烦:“没胃口,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一会儿是多久?”林知微没动,站在桌边,声音压着,“江逾白,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你的眼睛。你是要命还是要模型?”

江逾白手里的美工刀顿住了。他转过头,眼底的疲惫和烦躁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化作尖锐的言语喷涌出来:“林知微,你懂什么?这单活儿很重要!我妈的药不能断,我想早点把欠她的都补上!你以为我不想按时吃饭睡觉?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熬鹰?”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宿舍里另外两个同学识趣地戴上了耳机。

林知微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心疼。她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手指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创可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我懂。”她声音发颤,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懂你孝顺,懂你有压力。但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倒下了,阿姨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江逾白像是被这三个字刺中了,他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林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连个模型都要熬通宵?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特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知微急急打断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我是怕你出事!江逾白,你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烦不烦!”江逾白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边的咖啡罐,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浸湿了图纸。他看着被毁的图纸,瞳孔一缩,随即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抓起那件林知微织了一半的围巾,狠狠摔在地上,“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碍眼”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林知微心里。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团毛线,又看着江逾白那张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没再说话,弯腰,捡起那团沾了咖啡渍的围巾,抱在怀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宿舍。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和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

冷战,就此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知微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两人上课见面,他坐在教室另一端,她坐在另一端。吃饭,他去得极晚,她去得极早。路上偶遇,他目视前方,她别开眼。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只有每晚,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去男生宿舍楼下站一会儿,看着他窗口那盏彻夜不熄的灯,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他还在熬,还在拼,可那句“滚”和“碍眼”,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第四天,林知微没去上课。她请了假,躲在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面前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傍晚时分,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建筑系专用的模型制作室门外。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亮着灯,很安静。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江逾白趴在绘图桌上睡着了。他侧着脸,压在手臂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一支笔,另一只手的手指上,那几道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刺眼。

桌上,那个商业模型的框架已经完成,精巧而宏大。模型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抽。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不是图纸,也不是笔记。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江逾白凌乱却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像是写给她,又像是写给自己:

“对不起,想给你更好的未来。——江逾白”

字迹下面,压着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皱,像是在手里攥了很久。

林知微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眼下的青黑,却怕惊醒他。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就是那条被他摔在地上、又被她洗干净、重新织好的围巾,轻轻披在他肩上。

然后,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压抑地哭出了声。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江逾白。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感受到的是肩上的温暖,然后是耳边压抑的啜泣声。他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见蹲在桌边的林知微,看见她颤抖的肩膀,看见她围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悔意瞬间淹没了他。

“……林知微?”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知微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他,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说话。

江逾白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指责、心疼和委屈,看着她为自己织的围巾,看着桌上那张压了三天的字条。所有的疲惫、烦躁、戾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不是擦她的眼泪,而是直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拥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对不起……”他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从未有过的颤抖,“林知微……对不起……我混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碍眼……你是我唯一的指望……”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手臂箍得她生疼,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林知微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料,眼泪蹭湿了他的衬衫。

“模型……还差多少?”她闷声问,声音带着鼻音。

江逾白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她:“不做了。明天交初稿就行。”

“那医药费……”

“我有办法。”江逾白打断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不熬夜了,不摔东西了,不让你哭了。我保证。”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林知微,我错了。你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林知微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依赖,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那你要按时吃饭。”她小声要求,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不许再说‘滚’。”

“……嗯。”

“还有,”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指上的伤口,眼泪又掉下来,“疼不疼?”

江逾白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温柔:“不疼。你亲一下,就好了。”

林知微破涕为笑,眼泪却掉得更凶。

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模型室里,两人紧紧相拥,所有的误解、争吵、冷战,都在这一刻消融殆尽。

那张写着“对不起”的字条,后来被江逾白塑封起来,夹在了他的钱包夹层里。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重要的检讨书。

而那颗橘子糖,被林知微吃了。很甜,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