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然端着碗站在院门口,有点拿不准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那位客人先开了口,冲他笑了笑,"你就是景然?我听说你了。"
景然看了穆青玄一眼,见他没反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石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低头扒饭。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小声问:"您是……"
"青云宗主,姓沈。"那人放下茶杯,和和气气地说,"穆长老的同门师弟。"
景然赶紧把碗放下,想站起来行礼。沈宗主摆摆手把他按回去了:"吃饭吃饭,不用拘礼。我就是来看看穆长老出关后过得怎么样。"
他说着,目光在景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在穆青玄身上。
"听说你收了个弟子?"
"不是弟子。"穆青玄开口了,声音很淡,"同心契。"
沈宗主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慢慢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了景然一眼,那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易碎品的分量。
"同心契啊……"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朝穆青玄使了个眼色,"穆长老,借一步说话。"
穆青玄没动。沈宗主又使了个眼色,带了几分无奈。穆青玄这才放下茶杯,起身往屋里走。沈宗主跟在后面,进屋之前回头冲景然笑了一下:"你慢慢吃。"
门关上了。
景然坐在院子里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你可想清楚了?他是什么来历你查过没有?就这么贸然结契……"
"查过。"穆青玄的声音平静无波。
"查过?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
"……普通山石精。"
景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端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沈宗主似乎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更低了:"普通山石精,修为千年才筑基,你跟他结同心契,图什么?你就不怕跟前——"
"沈师兄。"
穆青玄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度。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块冰掉进了热茶里,所有的话都被冻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沈宗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行,我不问了。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沈宗主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他走到景然面前,弯下腰,看了看他那张还带着些许茫然的脸,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很轻,"他难得愿意让别人靠近。"
景然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沈宗主直起身,跟穆青玄告了别,转身往山下走去。那袭暗青色的道袍在石阶尽头慢慢被云雾吞没,很快就看不见了。
穆青玄重新坐回石桌旁,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
景然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穆长老。"
"嗯。"
"您跟沈宗主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穆青玄抬眸看他,没什么表情。
景然攥着筷子,低着头戳碗里剩下的米粒:"您跟他说我是普通山石精。可您明明知道我不是对吧?您是大乘期的高手,我是什么东西,您一眼就能看穿。"
穆青玄没有否认。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您到底图什么?"景然终于抬起头,直直地望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您帮我挡苍梧,给我灵脉核心修炼,每天做饭给我吃,半夜还给我盖毯子……这些都不是交易里该有的东西。"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一块破石头。什么用都没有。"
穆青玄看着他。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夜的山顶湖泊,倒映着碎碎的星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不用知道。"
"可是——"
"吃饭。"
景然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把那碗剩下的米粒一口口扒干净,然后把碗筷规规矩矩地收好。再抬起头的时候,穆青玄已经不在石桌旁了。
院子那棵矮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景然看着穆青玄刚坐过的地方,石凳上还有一点余温。
他忽然想起沈宗主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他难得愿意让别人靠近。"
景然低下头,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淡青的原石纹路已经彻底消下去了,皮肤光滑温润,跟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什么——一千多年的孤独,一千多年被人踩在脚底、被人嘲笑破石头的日子。
他原本觉得,来寒云峰就是一场交易。穆青玄给修为,他给灵力,两不相欠。
可现在他觉得好像有点亏了。
不,不是亏。是欠。
那个站在雨里替他撑伞的人,那个半夜给他开门的人,那个挡在他身前说"现在有了"的人——他欠人家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景然坐在矮树底下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朝穆青玄的院子走去。
他敲了敲门。
"穆长老?"
"进来。"
景然推门进去,看见穆青玄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枚墨玉戒,正垂着眼摩挲戒面。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宇间浮着一层景然从未见过的、极淡的落寞。
他从来没见过穆青玄露出这种神情。
"穆长老……"景然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枚戒指,"这个戒指,是您很重要的东西吗?"
穆青玄的手指骤然停住了。他抬眸看了景然一眼,那一眼很沉,沉得像是压了千年的冰雪。他把墨玉戒重新戴回左手拇指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旧物。
"不早了,"他说,"回去睡吧。"
景然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穆青玄重新垂下眼帘拿起书卷,那只戴着墨玉戒的手在烛光下笼着一层暗沉的光。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往前迈了一小步。
"穆长老,我知道我只是个交易来的小石头,没资格问您的事。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您要是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的。我嘴很严,不会往外传。"
穆青玄翻书的手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景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转身溜走的时候,穆青玄开口了。
"……千年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但景然听懂了。
他在等有人问。等了千年。
景然没有再追问。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深吸一口气,然后攥紧了拳头。
他决定了一件事。
他要对穆青玄好一点。虽然他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修炼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他至少能让寒云峰上多一个人说话。
他景然别的不行,命硬。陪伴这件事,他也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