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次日学校公示栏更新名单，轩安与迟叙凭借干净端正的仪态、标准流利的口语，被正式选为学校大型活动的御用主持人。

学校经费充足，特意统一定制了专属主持礼服，无需两人承担分毫费用，两套礼服各有设计，校方敲定分配，迟叙着黑衣，轩安着白衣。

傍晚礼服统一送到寝室，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寝室暖灯亮起，两人怀着好奇拆开包装袋。

轩安的整套礼服以纯净的白色为基底，一件挺括白衬衫内搭，外层是改良式交领礼服，衣身绣着枝干遒劲的红梅，一条粉白色单披肩斜搭肩头，面料柔和垂顺，整体清逸温润，恰好衬出他温顺干净的气质。

迟叙一身黑色立领礼服，领口位置缀着一朵雕琢精致的红梅，一条细巧金链垂挂在左胸前，冷调黑金配色，版型利落修身，自带矜贵清冷的气场。

迟叙的室友凑上前来打量，目光落在黑衣少年身上，连连夸赞：“迟叙，单凭这身衣服配上你的身形样貌，上台之后不知道要俘获多少人的目光。”迟叙浅浅颔首道谢，神色依旧从容平静。

轩安指尖轻轻抚过礼服上红梅刺绣，低头比对粉白披肩的位置，试着搭在肩头比划版型。

站在一旁的陆秋望着这一幕，视线牢牢锁在少年身上。雪白衣身、艳色红梅衬得轩安愈发柔和干净，他不受控制地想象对方完整穿上整套礼服站在台上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沈屿迈步上前，主动来到轩安身侧搭话，询问礼服尺码是否合身。挺拔的身影直接挡住陆秋的视线，打断了他的遐想。

视线被遮蔽，一股烦闷骤然涌上心头，陆秋几乎脱口而出低声吐出一句：“很烦。”

话音落下一瞬，他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表露得太过突兀，连忙抿住嘴唇闭上嘴，别扭地偏过头，刻意装作打量桌面，耳根却悄悄泛起浅红。

沈屿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同他争执，转身走回自己床铺坐下。他脑海之中反复描摹迟叙身着黑礼的模样。

日子一晃安稳过了数月，学期过半，各校联合的秋季运动会如期将至。

这次运动会规模极大，并非单一校内活动，而是周边多所重点中学联合举办，礼汇一中、明江六中尽数参与，声势盛大。近几日全校师生都在紧锣密鼓筹备器材、排练流程，校园里处处都是热闹忙碌的气息。

从前初中运动会向来散漫佛系、从不主动参赛的陆秋，这次却破天荒报了短跑项目。他体力底子极好，爆发力拔尖，以往懒得掺和集体活动，这次却是私心作祟，暗暗想在某人面前好好表现一次。

沈屿力气足、体能扎实，主动报名了扔铅球项目，踏踏实实想着为班级挣分、做些贡献。

苏泽纯粹为了出风头，想在柳衣面前装腔造势，硬着头报了最熬人的一千米长跑。离洛一行人跟着抱团跟风，也胡乱报了项目混热闹。

安梦性子活泼耐力足，主动报名八百米长跑。唯独黎梦性子清冷，不爱赛场喧嚣，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却格外细心，提前几日就悄悄备齐了全班运动员需要的物资，矿泉水、葡萄糖、擦汗毛巾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整理妥当，默默为班级兜底。

运动会正式当天，偌大的主赛场人声鼎沸，各校校服错落交织，人山人海，热闹沸腾。

迟叙和轩安早早抵达后台，换上了专属主持礼服。

轩安一身纯白主持礼服，衣身绣着细腻红梅，粉白色单披肩斜搭肩头，清逸温柔，眉眼干净得像揉碎的月光。迟叙一身挺括黑礼服，领口缀着一朵红梅，左胸前细金链垂落，黑金相衬，矜贵清冷，气场卓然。

两人并肩并行穿梭在赛场之间，一黑一白，气质极致相配，身姿挺拔出众，一路走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无数外校学生悄悄驻足花痴，低声赞叹。

沈屿从进场开始，目光就从来没从迟叙身上挪开过，牢牢黏在那人身上。他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迟叙手里沉甸甸的主持稿和道具袋，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乖乖帮他提着。

迟叙看他一副热忱又乖巧的模样，眼底微动，没有推辞，默许了他的靠近。

一旁的轩安看得有趣，眉眼弯弯，笑着轻声调侃了两句，氛围松弛又温柔。

不远处，来自明江六中的女生雪倩恰好瞥见这一幕，看着温润从容的迟叙，心头瞬间生出好感，目光直直黏在他身上，满眼爱慕。

周遭无数视线落在四人身上，议论、惊艳、窥探此起彼伏。

唯独陆秋一脸阴郁不爽，浑身气场冷沉。

他今日换上利落的黑色运动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眉眼桀骜张扬，极致优越的颜值和身材依旧吸引了不少外校女生频频侧目、偷偷拍照。

可他全然视而不见，对所有瞩目和追捧毫不在意，孤身站在不远处，目光寸步不离锁定着轩安的身影，满心满眼只剩那道温柔干净的白衣身影，周身的醋意和不爽几乎藏不住。

就在他暗自沉郁时，轩安无意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清是陆秋，少年眉眼柔和，抬手轻轻挥了挥，乖巧又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一瞬之间。

陆秋心头所有的戾气、不爽、酸涩尽数烟消云散。

原本冰冷锐利的眼神，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放柔、卸下所有锋芒，眼底只剩细碎的温柔与专注，牢牢落在那个朝他挥手的少年身上。

喧闹赛场万人涌动，人潮汹涌。

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

迟叙与轩安走上主持台，声音清亮字正腔圆，流畅念出开场流程。第一项赛事便是男子四百米短跑，紧随其后便是男子一千米长跑，陆秋与苏泽一同站在了起跑线上。

枪声响起，赛道之上尘土扬起。冲线之时，陆秋稳稳拿下第一名，台下掌声轰鸣。苏泽勉强跑完一千，拿到第六名，挤进能够拿到奖状的前十行列，只顾着沉浸在场边人群的欢呼声里，挺直脊背享受这份瞩目。

整场赛事推进得有条不紊。迟叙、轩安把控场上播报节奏，顺带维持赛场秩序，待手头工作安顿妥当，二人便坐在高台的座位上观望赛场。高台位置稍高，底下学生大多自觉不会贸然上前打扰，唯独沈屿不受这份拘束。

铅球项目结束，沈屿捧回二等奖。额角带着薄汗，球衣沾了些许尘土，他快步跑上高台，径直走到迟叙身侧，眼底满是期待，等着迟叙夸上一句。

迟叙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年。沈屿生得一副俊俏冷相，平日里看着沉静自持，这一刻却眼巴巴凑过来，活像一只讨要抚摸的乖犬，那份直白热切生出几分难得的反差萌，让迟叙心头轻轻一动。

轩安坐在一旁望着这幅画面，眉眼弯起，噙着浅浅笑意。

高台之下，陆秋远远立在人群边缘。他刚刚摘下第一名的号码牌，目光一直落在台上白衣少年身上。心底早就想走上前去，可骨子里的傲气死死绊住脚步，始终跨不出那一步。纠结片刻，他把一瓶冰水递给小李，低声吩咐对方替自己送上去。

小李抱着水往高台方向走。陆秋停留在原地，视线没有离开轩安半分。苏泽则留在跑道边，接受柳衣一行人围着的夸赞，脸上满是得意。

赛场广播响起下一组项目的通知，余下的运动员陆续去往检录处，运动会依旧热热闹闹地往下推进。

赛事还在火热继续，高台之上氛围松弛又温柔。

沈屿干脆不回赛场下方，全程赖在迟叙身边坐着，不肯挪开半步。他不再刻意端着清冷架子，时不时找话搭话，要么轻声分享赛场趣事，要么微微侧身凑过去，故意蹭一点他的视线，百般小动作都只为吸引迟叙的注意。

偶尔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语气软下来，等着迟叙回应自己。

从前清冷自持的沈屿，唯独在迟叙面前卸下所有锋芒。

迟叙心知肚明，却没有半点厌烦，反倒被他黏人的模样逗得心底松弛，眉眼间噙着淡淡的暖意，慢慢也乐在其中，默许他寸步不离的陪伴。

一旁的轩安专心尽责，安静盯着赛场动向，时刻留意赛事进度、核对播报信息，认真又专注，稳稳撑起场上的主持秩序。

高台下方的人群里，陆秋始终站在最不吵闹的角落，目光牢牢锁在轩安身上。

少年一身白衣端坐高台，认真工作的模样干净又耀眼，让他移不开眼。

中途有不少别的学校、别的班级的女生鼓起勇气挤过来，想要找陆秋要微信，一个个羞涩又期待。

陆秋眼皮都懒得抬，全程冷漠疏离，全部让小李出面回绝，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小李跟在他身边久了，把自家少爷这点心思看得透透彻彻。看着陆秋从头到尾视线就没离开过高台的白衣少年，忍不住凑上去小声调侃：“秋哥，你这眼睛都长人身上了，干脆直接上去搭话呗，憋得多难受。”

这话戳中了陆秋的心思。

他耳尖微热，面上瞬间挂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在小李胳膊上捶了一拳，力道带着威慑却不伤分毫，冷声道：“废话多了？”

小李立马笑着举手求饶，连连不敢多说，心里却门儿清。

整个喧闹沸腾的运动场，人声嘈杂、欢呼不断。

所有人都在为赛事狂欢、为输赢沸腾。

只有陆秋，满心满眼，只装得下高台上那个认真温柔的少年。

赛场喧嚣正盛，周遭欢呼呐喊此起彼伏，谁也没料到突发变故。

明江六中的两名男生风陆与回亦突然在跑道侧边扭打在了一起。两人素来积怨已久，方才同场竞技，风陆成绩碾压回亦，赛后便出言嘲讽、极尽挑衅，字字句句戳人痛处。回亦血气上涌忍无可忍，当场动了手，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场面混乱失控。

高台之上迟叙还在坚守主持岗位，稳控赛场播报。负责巡查秩序的轩安见状，立刻快步从台阶跑下，第一时间冲上前制止冲突。

混乱之中两人拳脚无眼，互相推搡较劲，其中一人猛力挥手挣脱，狠狠撞在轩安肩头。

轩安重心不稳，身形踉跄着直直摔落在地。

高台上的迟叙余光瞬间捕捉到这一幕，心头骤紧，下意识就要起身冲下去。可视线扫到一道更快的身影，他脚步猛地顿住。理智压下担忧，迅速稳住心神，沉着拿起话筒安抚全场秩序，安抚围观人群、叮嘱赛事照常推进，丝毫没让突发混乱耽误运动会进程。

围观人群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想扶起轩安、拉开缠斗的两人。

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陆秋瞳孔骤缩，看见轩安摔倒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理智、规矩、赛场分寸尽数清零。

什么比赛、什么旁人眼光、什么后果，全都顾不上了。

他满心满眼只剩他被推倒了。

身形骤然窜出人群，大步冲上前，力道凌厉又狠劲，不等两人反应，抬手干脆利落几拳下去，直接把闹事的两人双双打倒在地，瞬间终止了缠斗，气场凶悍慑人。

倒地的两人彻底被打懵，懵了几秒才缓过神，眼底满是不服，咬牙撑着身子想起身反击。

刚从地上起身的轩安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陆秋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急急出声制止：“别打了，陆秋，停下！”

他转头迅速冷静安排在场学生会和执勤同学，稳稳将风陆、回亦两人牵制住，条理清晰、镇定从容，瞬间稳住了混乱场面。

做完这些，轩安立刻回头看向身侧戾气未散的陆秋，轻声细语安抚他紧绷的情绪。

陆秋垂眸望着眼前少年微微泛红的手腕、干净温柔的眉眼，看着他安然无恙、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戾气，莫名其妙一瞬烟消云散。

满腔戾气骤然落空，只剩下一丝茫然和慌乱。

他微微回神，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冲动，当众动手闹事，彻底失了分寸。

从来桀骜张扬、从不低头认错的陆秋，此刻看着轩安，语气罕见的低软，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对不起，我闹出事了，不小心给你添麻烦了。”

一旁的小李彻底看呆了，瞪大双眼满脸惊奇。

他跟了陆秋这么多年，打架、闯祸无数次，从来只见过陆秋嚣张跋扈、从不认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少爷主动低头道歉。

震惊之余，小李连忙凑上前，细细打量陆秋，生怕他也受了伤，满心忐忑不安。

喧闹的赛场渐渐恢复秩序，所有人都在收拾残局，唯有陆秋心口纷乱。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要轩安受一点委屈，他就会控制不住所有情绪，不顾一切为他撑腰。

轩安轻轻拍了拍陆秋的胳膊，温声安抚了两句，告诉他事情已经平息，不用放在心上，语气柔软又稳妥。

陆秋垂着眼听着，心底乱糟糟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几分说不清的懊悔。看着轩安转身快步回到主持高台、重新站稳岗位的背影，他没再停留，默然转身离开了喧闹的赛场。

走在空旷的校道上，陆秋心里格外矛盾。

他明知当众动手太过冲动，违反赛场纪律，惹了不小的麻烦，本该克制、本该冷静，理智上满是懊悔。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刚才的举动。

方才看见轩安被狠狠推倒在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规则利弊，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懊悔和执拗在心底反复拉扯，越想越烦躁。陆秋索性甩开所有思绪，干脆出了学校，径直去了校外的网吧，开了机子埋头打游戏，用对局的喧嚣，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赛场这边依旧井然有序。

陆秋离场后，沈屿依旧寸步不离黏在迟叙身侧，乖乖帮他递水、整理主持稿、擦拭桌台，事事细心周到，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全程贴心陪着他完成余下流程。

时间缓缓推移，运动会赛程落幕，盛大的颁奖仪式如期开始。

台上老师逐一宣读获奖名单，轮到男子一千米项目时，声音清晰响彻全场：“第一名，云汇二中，陆秋。”

话音落下，赛场一片安静。

全场目光四处扫视，却迟迟不见陆秋的身影，无人上台领奖。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第一名去了哪里。

高台之上的轩安见状，微微一顿，随即主动起身，步履从容走上颁奖台，礼貌面向老师，轻声说明情况，代替缺席的陆秋，稳稳接过了属于他的第一名奖牌与奖状。

颁奖流程继续推进。

紧随其后，拿到铅球二等奖的沈屿、一千米第六名的苏泽，依次迈步上前，各自领取了自己的奖项。

阳光铺满颁奖台，人声温柔沸腾。

有人缺席荣光，有人代为珍藏，少年人的心事，悄悄藏在热闹的盛会之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