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鬼啊

又是周五，我刚收尾完最后一个客人的穿孔工作，利落地褪去手上的一次性医用手套，边整理所需的护理用用品，边交代术后忌口和禁忌。

待客人离开，玻璃门闭合发出一声轻响，我才向后瘫陷进身后的皮椅。脖颈僵硬得厉害，我抬手，指腹用力按揉两侧肌肉。

我闭目养神，却被头顶冷白的光线刺痛神经，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酒精的气味，混杂着淡淡香薰气息。我顺势探入外套口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告知闺蜜收尾工作完成，即刻出发去她家。

我简单收拾了下残局，随手拿过包，侧身目光撞上了一旁的全身镜。镜中人低丸子松松散散地坠在颈后，因为行动多导致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耳侧，眉目间是一层淡淡的倦意，那是连续忙碌之后自然浮现的憔悴。果然，上班使人疲惫。

我随意抬手将耳侧碎发拢在耳后，又拿起唇釉补了补唇色，没再多做多余打理。

关门，打车。

我熟练地按指纹，门锁应声弹开，径直走入玄关。我随手将包搁置玄关矮柜，屈膝俯身，脚跟轻蹭便褪下高跟，顺势抬步套上一旁备好的棉拖，“我回来啦。”

她见我进来，眼睛弯了弯，对着面前架起的手机轻声示意对方稍作等候，而后目光全然转向我，“oo，快来，看看这是谁？”

马丁？我大学朋友，当初我们四人组玩得最好，只是现在只有我们三个，至于还有那个人，严成玹，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我挨着闺蜜坐下，人脸闯入镜头，三人随意闲谈片刻，我们都好奇马丁回C城的缘故。对方笑意浅浅，坦然对着镜头解释，外地的琐事提前处理完毕，索性便直接返程回家。

马丁笑着提议，难得有空，不如趁着这次相聚，一同去鬼屋密室玩玩。我们应声应允，随即才想起场馆硬性规则，必须四人分成两组才可入场，可眼下仅仅三人，人数还差一位。

马丁闻言当即含笑摇头否决，干脆利落地转动手机，镜头骤然扫向他身侧一直静默未入镜的人。

“别急，看看成玹。”

他方才一直置身画面之外，只静静听着对话，察觉到镜头对准自己，才微微抬眼，语气轻缓疑惑：“啊，怎么了？”话音淡淡落定，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道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弧，笑意并不张扬，却偏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缠。

他是我断联许久、分开后再无任何交集的前任，我从未预想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线上方式重逢。

我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怔怔盯着屏幕里的人，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回应。身旁的闺蜜尚且不明我们二人过往的纠葛，还浑然不觉地等着我应声答话。

沉默只持续两三秒，闺蜜没察觉我浑身僵硬的反常，还笑着对着屏幕搭话，顺势帮我打破僵局，夸赞严成玹好久不见，模样不变，气质倒是成熟了不少。

严成玹眼底那层暧昧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隔着屏幕精准锁在我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克制，轻轻应声打了招呼，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我们只是朋友。

屏幕里的他，只是穿着基础的黑色紧身短袖，

胳膊随意搭在身旁人身后，却将手臂线条衬得格外清晰，匀称紧实，筋骨分明。看着清瘦，实则身形很有力量感，恰到好处。头发是随性松散的偏分碎发，没有刻意定型，刘海半遮半掩着眼睛，显得更隐晦勾人。

马丁完全不清楚我们曾经的关系，只满心欢喜觉得人数刚好凑齐四个人，兴奋敲定周末鬼屋的时间与碰面地点，两边敲定集合时间，随口说着刚好两对分组，一切顺理成章。

我喉咙发紧，勉强扯出笑容，装作云淡风轻，寥寥应付几句，声音轻得发虚。

身旁闺蜜和屏幕那头的马丁热络地聊起周末的鬼屋行程，两人一来一回，絮絮念叨着场馆传闻有多惊悚，稍稍平复心绪后，我勉强跟着闺蜜一同搭话，顺着话题随口附和，坦言自己其实人菜瘾大，真进入鬼屋，说不定会方寸大乱。

严成玹原本只是倚在一旁静静旁听，听见我们怯生生议论畏惧鬼怪，他唇角漾开一抹玩味的坏笑，声线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撩拨，淡淡开口：“怕鬼啊？”

瞬间读懂他这话分明是单独在打趣我。马丁没察觉他话语里只针对我的隐晦用意，只顺势笑着把这句话扩大成全员调侃，一时间几人顺着这话插科打诨，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取笑彼此的胆子。

通话收尾前，严成玹再度淡淡看向镜头，视线依旧落向我这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周末见。那几个字落下来，尾音轻轻拖沓半分，暧昧感藏得隐晦，只有我能捕捉到那一点不一样的刻意。

挂断视频之后，我整个人依旧陷在方才的冲击里回不过神，半晌沉默发呆。闺蜜察觉到我不对劲，侧过头疑惑追问我怎么忽然失神。

我打幌子遮掩过去，只说这几天工作太累。一时失神反应不过来。

洗漱过后两人一同蜷在床上，房间只留一盏小夜灯，开始絮絮叨叨聊天。说着说着，闺蜜忽然半开玩笑提起刚刚视频里的严成玹。我心口一虚，不敢坦白方才失神根本不是因为工作，只是含糊应声，顺着她的话岔开话题。

身旁人没有深究，顺着我的话题聊开，没一会儿倦意涌上来，靠着我安稳熟睡，屋子里只剩下微弱的环境音，而我睁着眼毫无睡意。

旁人眼里，我和严成玹不过是仅有几面交集的普通朋友，圈子重叠却从无私密往来。那段关系从头到尾，都藏在阴影之下，没有官宣，匆匆开始，也草草结束。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仅仅一次观念相悖的冲突，我们默契地选择退回原位，不动声色回归普通朋友的距离，仿佛一切激情从未发生。

我天真认为这般仓促来、仓促走的感情，我已经干干净净抽身，彻底释怀。日复一日，我真骗过了我自己。却在今晚，直面旧人时的心跳的慌乱出卖了我自己。正因为这段恋情无人知晓，我连消解遗憾的出口都没有，不能向他人袒露心事，所有酸涩、隐秘心动、不甘与惦念，只能独自消化。我以为不去触碰就是遗忘，以为刻意回避就是释怀，我越发搞不懂现在的自己。

对于明日的线下碰面，我分不清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又恐惧什么。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们那段地下恋情，一旦脱离屏幕，在面对面的近距离里，是否会再度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