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崩那夜,长乐宫的红烛烧得比血还艳。
他死得很安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在《废宫秋》最后一缕颤音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太医署的判词写得委婉——“龙劳过度,精血枯竭,崩于长乐宫,年四十有五。”
只有我知道,那七根龙筋抽走了他多少龙气。他的耳鸣好了,却再也听不见这世间的任何声音,包括他自己逐渐冰冷的呼吸。
他死后,那架换了龙筋的琴,琴弦自行崩断了一根。弦断之时,满殿烛火齐齐暗了一瞬,仿佛连天地都为之瑟缩。
皇后遗体还未凉透,便被我从冷宫里拖了出来,与陛下合葬。葬礼极尽哀荣,却也极尽讽刺。我站在灵柩前,身着缟素,哭得肝肠寸断,仿佛真的是个痛失君父的弱女子。只有我知道,那滴落在棺椁上的眼泪,是冷的,是烫的,是淬了毒的。
太子年方六岁,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陛下病重时,我便已慢慢将朝政大权揽入怀中。如今,孤儿寡母,这朝堂,这后宫,还有谁能与我为敌?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但我没等三日。
就在陛下驾崩的当晚,我换下了孝服,穿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凤袍——那不是皇后之服,而是我命人连夜赶制的、绣着九爪金龙的帝袍。龙,只能是五爪,九爪,那是天子之数。我要的不是凤临天下,而是乾纲独断。
我坐在原本属于陛下的御座上,脚下是那架断了弦的龙筋琴。我伸手,抚过那六根残存的、冰凉的弦,指尖沾上了上面尚未干涸的、属于陛下的血气。
“来人。”我的声音,不再有乐伎的柔媚,也不再有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如同冰裂金石般的冷硬。
崔姑姑——如今已是我最忠实的走狗,颤巍巍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我第一次用了“朕”这个字眼,舌尖尝到一丝血腥的甜味,“太子年幼,哀家暂摄帝位,称‘制’。即日起,改元‘绝响’。废后宫规制,设‘乐政司’,总领六宫及朝政奏对。凡有奏章,先呈乐政司,再奏朕览。”
崔姑姑吓得瘫软在地,连称“不敢”。
“不敢?”我冷笑,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那断弦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那便让她去陪废后吧。”
话音未落,殿外两名金吾卫闪入,如拖死狗般将崔姑姑拖了出去。她的尖叫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的琴弦。
殿内死寂。宫人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暗。我看着脚下这片被我踩在脚下的宫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的宫墙殿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快意。
阿娘,你看见了吗?
哑翁,你听见了吗?
这长乐宫,这六宫,这天下,如今,是我乐起的了!
翌日早朝,满朝文武面如死灰。
我坐在垂帘之后,却无人敢视。我将那架龙筋琴搬到了金銮殿上,置于龙案之侧。
“陛下新丧,太子年幼,本宫依先帝遗诏,暂摄帝位。”我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改元绝响,设乐政司。此后朝会,先奏乐,后议事。乐起,则国兴;乐止,则国衰。若有不从,便是逆贼,诛九族。”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须发皆白:“娘娘!此举不合祖制!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请娘娘收回成命,垂帘听政即可,万万不可……”
“啪!”
我指尖一挑,一根龙筋应声而断!那断弦如利刃,瞬间割断了老臣的喉咙!鲜血喷溅在龙案上,染红了那道遗诏。
满堂哗然,随即死寂。
我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如同看着一只被碾死的蚂蚁。我缓缓抽出一根新的龙筋——那是从东海龙王庙梁柱上剥下的最后一根,也是最为邪恶的一根。我将它换上琴身,指尖抚过,那弦上竟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还有谁,有异议?”我环视大殿,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纷纷低头,不敢与我对视。
太子被乳母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我走下御座,走到太子面前,伸手,用那根沾着老臣鲜血的手指,轻轻擦去太子脸上的泪痕。
“乖,”我柔声道,声音却比寒冰更冷,“从今日起,你是朕的儿子。你要听话,好好听着这琴音长大。等你长大了,这江山,还是你的……只要你乖。”
太子在我冰冷的目光下,竟止住了哭声,只是瑟瑟发抖。
我转身,重新坐回御座。我伸手,按在那七根龙筋上,猛地一划!
“铮——!”
琴音炸响,不再是《废宫秋》的悲凉,而是一种充满了暴戾、杀伐、却又无比和谐的帝王之音!这琴音,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笼罩了整座皇城,笼罩了天下九州!
“绝响元年,始今日。”我朗声宣布,声音与琴音共鸣,震得殿梁簌簌落灰,“改史馆记录,前朝废后,乃妖孽惑主,已伏诛。先帝晚年,沉迷音律,以致龙体有恙,然赖贵妃乐起辅佐,得以善终。朕,乐起,承天命,继大统,为女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口号,紧接着,稀稀拉拉,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那声音里,有恐惧,有谄媚,有绝望,却唯独没有忠诚。
我不在乎。
我需要的,只是这声音本身。这声音,是这曲《废宫秋》最宏大的伴奏。而我,是唯一的指挥,也是唯一的听众。
从这一刻起,大梁无后,只有帝。
从这一刻起,宫规已死,乐律即法。
从这一刻起,我,乐起,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绝响。
我闭上眼,感受着那七根龙筋在指尖的颤动,感受着它们贪婪地吸食着这皇城地脉的龙气,吸食着满朝文武的精气,吸食着天下万民的恐惧。
这琴,还不够响。
这曲,还不够绝。
我还要弹,弹到山河破碎,弹到日月无光,弹到这世上再无一人敢违逆我的琴音,弹到……连我自己,都在这绝响中,化为一曲永恒的传说。
女帝乐起,于此,加冕。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