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废宫秋》的依赖,成了我脚下的青云梯。
起初,我只是御前供奉,连抬头直视龙颜的资格都没有。可陛下耳鸣之症,竟如附骨之疽,一日不听那七根龙筋的声响,便心烦意乱,乃至头痛欲裂。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一百副,金针扎了上千回,皆如泥牛入海。
唯有我,唯有那架换了龙筋的琴,能予他片刻安宁。
于是,长乐宫的规矩,开始为我一人打破。
先是“赐座”。陛下听琴时,嫌我跪着弹出的音色不够沉郁,竟命人搬来绣墩,赐我坐于御案之侧。满朝文武,后宫嫔妃,谁有此殊荣?皇后在珠帘后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发一言。
后是“共食”。陛下进食,需琴音相伴。他尝一口御膳,我便弹一曲;他饮一盏琼浆,我便转一调。久而久之,他嫌宫人布菜扰了琴音,竟亲自执箸,夹了最嫩的鹿脯,送入我口中。我含羞咽下,眼角余光瞥见皇后手中那盏酒,捏得指节发白,酒水泼洒了一袖。
再后是“同辇”。陛下游园,必携我同乘一辇。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我便于辇中抚琴。辇外,皇后不得不徒步跟随,从最初的满脸不甘,到后来的麻木低头,再到如今,连抬头看一眼辇中人的勇气都已丧失。
龙筋的邪气,与日俱增地侵蚀着陛下的龙体。他原本旺盛的精力,开始衰退,面色日渐青白,唯有听我弹琴时,眼中才复现一丝光彩。这光彩,是回光返照,也是他沉沦的证明。他离不开我,如同瘾君子离不开鸦片。
这日,陛下在御花园的“听琴亭”小憩,我照例抚琴。他忽然睁开眼,痴痴地看了我许久,叹道:“乐起,朕之耳鸣,乃朝政烦忧、后宫聒噪所致。你之琴音,能驱散此秽,实乃朕之净莲。可叹皇后,位居中宫,却只会以俗乐媚上,何其庸也!”
这话,已是废后之音。
我心中狂跳,面上却愈发恭顺,指尖一颤,琴音流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陛下谬赞。臣女微末技艺,焉敢与皇后娘娘相比。娘娘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臣女不过一介乐伎,能为陛下解忧,已是天恩浩荡。”
“乐伎?”陛下冷笑一声,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朕看这六宫之中,唯有你,懂朕之苦,解朕之闷!那皇后,名存实亡,徒占其位,何用之有?!”
他猛地挥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声响,如同惊雷,炸响在听琴亭。远处伺候的宫人太监吓得跪伏一片,瑟瑟发抖。皇后闻声赶来,刚想询问,便听见陛下指着她,厉声道:“你这毒妇!当年鸩杀乐师,构陷忠良,朕念及夫妻之情,未曾深究。如今连朕的耳根清净都护不住,留你何用?!”
皇后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陛下!臣妾冤枉!臣妾……”
“冤枉?”陛下不待她说完,猛地看向我,眼中竟是罕见的温柔,“乐起,朕问你,当年你母之事,可是皇后所为?”
我垂泪叩首,声音哽咽:“臣女不敢妄言。但当年先帝赐死家母时,崔姑姑……曾亲口承认,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在那《废宫秋》的曲谱上,涂了鸩毒……”
这番话,半真半假。曲谱上无毒,但崔姑姑的确是皇后的人。我将“构陷”坐实,将“鸩杀”的罪名,牢牢扣在了皇后头上。
“好!好一个毒妇!”陛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后,“你还有何话说?!”
皇后面如死灰,还想辩解,却见陛下已从袖中掏出一道早已拟好的废后诏书,狠狠掷在她脸上:“看清楚了!从今日起,废你皇后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朕要另立新后!”
另立新后?!
满园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陛下竟要为一个乐伎,废掉结发妻子,另立新后?!
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乐起!你这妖孽!是你蛊惑陛下!是你用妖琴迷惑圣心!你不得好死——”
“拖下去!”陛下不耐烦地挥手,两名金吾卫上前,粗暴地架起皇后(如今已是废后),拖死狗般向外拽去。废后的咒骂声和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宫的暮色里。
陛下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心颤的温柔。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痕,那触感,冰凉而粘腻,带着龙筋邪气侵蚀后的寒意。
“起儿,”他第一次唤我的乳名,声音沙哑而疲惫,“朕累了。这后宫,太吵,太脏。唯有你,和你的琴,是干净的。朕要立你为后,让你做这六宫之主,日日伴朕左右,为朕抚琴,为朕……静心。”
我心中狂喜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我知道,还不能。立后之事,关乎国体,满朝文武必然反对。我若此时应允,便是将陛下推向风口浪尖。
我再次叩首,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感动”:“陛下……臣女出身卑微,又曾蒙不白之冤,焉敢奢望后位?只求能继续为陛下抚琴,驱散耳鸣,便是臣女毕生之幸。若立臣女为后,恐惹朝野非议,损陛下圣名……”
“朕意已决!”陛下打断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偏执和疯狂,“朕这江山,朕说了算!谁敢非议,朕便砍了谁的脑袋!明日早朝,朕便下旨!起儿,你且安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贵妃!待时机成熟,再行册后大典!”
贵妃!
虽非皇后,但位同副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重要的是,我拿到了“贵妃”的身份,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陛下身边,日夜“供奉”,用龙筋琴音,一点点吸干他的龙气,蚕食他的寿命!
陛下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回光返照的灯火。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被邪气侵蚀、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
“起儿……”他喃喃道,气息吹拂着我头顶的发丝,“有你在,朕……终于清净了……”
我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露出一抹温顺而妖异的笑容。
清净?陛下,您错了。
这龙筋琴音,带来的不是清净,是无尽的沉沦。您废了皇后,却不知,您正在将这大梁的江山,亲手送到我这个“妖孽”手中。
我抬起眼,透过亭檐,看向那阴沉沉的暮色。废后的咒骂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我知道,那只是丧家之犬的哀鸣。
从今夜起,这长乐宫,这六宫,这天下,将回荡着我指尖的琴音。
而我,乐起,将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乐伎。
我是贵妃。
我是这深宫新的主人。
我是……这曲《废宫秋》最终的、也是最疯狂的演奏者。
琴弦已紧,宫规已破。
下一步,便是……弦断,宫倾,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