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是惨白色的,像死人的脸。
我攀着那根随时会断裂的背带,指甲在湿滑的青苔上抠出了血,才勉强将下巴探出井口。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那股子霉烂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比在井底时更冲。掖庭的打更声早就停了,现在是寅时末,宫人们快要起身洒扫,却也是最困倦、警戒最松懈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就着那点微光,看清了井口外——荒草被踩倒一片,正是崔姑姑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淤泥里还留着几枚清晰的靴印,一直延伸到挽音殿的断墙外。
我手脚并用,狼狈地从井口翻滚出来,跌坐在泥水里,半天喘不过气。怀里那叠曲谱硬邦邦地硌着肋骨,提醒我这不是梦。我不敢耽搁,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掖庭最偏僻的“蚕室”摸去。
蚕室养着皇室祭祀用的祭蚕,平日里只有几个又聋又哑的老内侍看守,气味臊臭,旁人避之不及。但我知道,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直通宫外的一条臭水沟。那是阿娘生前偷偷告诉我的,她说:“起儿,宫里待不下去了,就从这儿走。宁可臭死在外面,也别烂在这红墙里。”
我像一只受伤的老鼠,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走。路过御膳房后院时,我闻到了蒸笼揭开的热气,听到了宫女们细碎的闲聊声。她们在议论昨夜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弹琴的乐起,一夜没回掖庭。”
“嘘,小点声。皇后娘娘下了封口令呢。听说……是失足掉进挽音殿的废井里淹死了。”
“淹死?那井早就封了呀。”
“谁知道呢。反正今早崔姑姑带人去捞,只捞上来一只绣花鞋,还有那架破琴……”
我的脚步一顿,心沉了下去。那只绣花鞋,是我故意留在井边的。那架破琴,是我阿娘的遗物。皇后动作好快,天还没亮,就已经对外宣称了我的死讯。她这是要斩草除根,连翻案的可能都不留。
我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蚕室那股特有的臊臭味越来越浓。我绕到蚕室后墙,找到了那处被杂草掩盖的排水口。铁栅栏早就锈坏了,我用尽全力,才将其中一根撬松,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黑洞。
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暗渠里满是黑臭的污水,我几乎是匍匐在污水中前进,冰凉的污水浸透了衣裤,恶臭钻进鼻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不能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拿到证据,然后……复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亮。我奋力爬出暗渠,跌进了一条浑浊的臭水沟里。这里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臭水巷”,沟里漂着死猫死狗和烂菜叶,两岸是歪歪斜斜的窝棚。
我浑身湿透,恶臭熏天,从暗渠里爬出来的样子,比任何一个乞丐都要狼狈。但我活下来了。我逃出了那座吃人的皇宫。
我靠在沟边的烂泥墙上,剧烈地喘息着。怀里的曲谱还在,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没有被污水浸湿。我颤抖着手,解开外衣,将那叠曲谱贴身藏好。然后,我从污水中爬起来,踉跄着走向臭水巷深处。
我知道这巷子里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他是阿娘当年的琴友,一个因得罪权贵而被剜去舌头、逐出宫廷的老乐师,人称“哑翁”。他住在巷子最里头的一间破草房里,靠给人代写书信、算命为生。
我找到那间草房时,天已大亮。哑翁正坐在门口,就着一盆脏水洗脸。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他认得我,小时候我常跟着阿娘去他那里学琴。
我没有说话,只是“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叠用油纸包好的曲谱,双手奉上。
哑翁愣住了。他接过曲谱,颤抖着打开,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眼眶便红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纸上的墨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这张满是污泥、狼狈不堪的脸,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破旧的宫女服,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戚和……一丝决绝。
他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我,然后做了一个“藏”的手势。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躲进了他那间阴暗潮湿、堆满破烂的草房。屋里一股霉味,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哑翁将曲谱仔细藏入床板的夹层里,然后走到门口,将那盆脏水泼到街上,又坐回原处,拿起一根竹笛,放在嘴边,吹出了一首凄凉哀婉的调子。
那调子,正是《废宫秋》。
我在黑暗中,听着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笛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我知道,哑翁在用他的方式,为我阿娘,也为我,奏响一曲招魂的哀歌。
然而,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和哑翁同时屏住了呼吸。
透过破烂的窗纸,我看见几个穿着锦袍、腰佩长刀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巷口。为首的那人,正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当朝禁军副统领,卫无忌。
他眯着眼睛,扫视着这条肮脏狭窄的巷子,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哑翁那间破草房上。
“搜。”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哑翁的手猛地一颤,笛声戛然而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动作——他拿起桌上那把用来裁纸的、锈迹斑斑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嗬——!”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那叠刚刚藏好的曲谱,也染红了他脚下那片污浊的土地。
他倒在我的面前,眼睛却还睁着,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要用最后的生命,挡住那些闯入的恶鬼。
我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泥,滚滚而下。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卫无忌带着人闯了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哑翁和满地的鲜血,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他挥了挥手:“搜!那小贱人肯定来过这里!”
侍卫们开始翻箱倒柜,草房里瞬间一片狼藉。我躲在床板下的狭小空间里,能看见他们沾满泥污的靴子在我眼前晃动,能听见他们粗鲁的咒骂声。我紧紧抱着膝盖,连呼吸都停滞了,怀里那叠曲谱,此刻正被哑翁的鲜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统领,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一堆破烂!”一个侍卫禀报。
卫无忌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哑翁的尸体,冷笑道:“倒是条硬骨头。可惜了。”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床板夹层处停留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异常。或许是他觉得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不值得费心搜查,或许是哑翁临死前的那一剪刀,让他以为人已经畏罪自杀。
“烧了这破屋子。”卫无忌转身,“走!”
侍卫们泼洒上火油,火折子一扔,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我躲在床板下,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能闻到毛发和衣物被烧焦的恶臭。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才没有因为缺氧和恐惧而昏厥过去。
火势越来越大,草房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我听见卫无忌他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才敢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火舌已经舔舐到了床板,浓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知道,再不出去,我就会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已经烧得发烫的床板,从烈焰中滚了出来。我的头发烧焦了一缕,手臂上被烫出了水泡,但我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火场。
那间破草房,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哑翁的尸体,连同他那首未吹完的《废宫秋》,一起化作了灰烬。
我跪在废墟前,看着那冲天的火焰,看着那飘散的火星,就像看着我阿娘的冤魂,在火光中翩然起舞。
卫无忌没有找到我,也没有找到曲谱。但哑翁死了,我的藏身之所毁了。我再次变得无家可归,孤立无援。
我挣扎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仍在燃烧的废墟,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臭水巷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里。
我的衣衫褴褛,我的身上带伤,我的怀里揣着用鲜血染红的曲谱,我的心里,刻下了哑翁临死前的那道目光。
琴弦已断,知音已逝。
但这曲《废宫秋》,我定要让它……响彻九霄!
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直到我撞上了一个人的腿。
我惊恐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吓,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和……了然。
“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你身上有燎伤,还有……血煞之气。跟我来吧。”
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他只是转身,走向巷子更深处一间挂着“济世堂”破招牌的小医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救我。我只知道,在这吃人的京城,在这绝望的深夜里,他是我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而我怀里的那叠曲谱,在火焰的余温和哑翁鲜血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