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入宫

月起传

长乐宫的夜,是被琴弦割开的。

我名乐起,是这深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乐伎。我的性命,系在指尖那七根冰弦上。弦不断,我便能苟活;弦一断,便是我沉井之时。

今夜,陛下设宴款待北疆使臣,皇后特意点了我的《鹤唳云宵》。这首曲子极难,要在高亢处摹拟孤鹤唳天,又在低回时仿若云霭缠绵。皇后的意思很明白——北疆蛮族尚武,她要让他们听听,大梁的雅乐,连飞禽的魂魄都能拘得住。

我跪坐在织金蒲团上,垂着眼,能感觉到殿内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左边是皇后那柄嵌着红宝石的护甲,右边是贵妃腕间叮当作响的玉镯。陛下坐在最高处,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琴声起,如冰泉滴落。

前奏尚稳,可刚入中段,我指尖一滑,最细的那根“冰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铮”——不是鹤唳,倒像一声凄惶的裂帛。

殿内瞬间死寂。

我心头一紧,知道完了。可就在这一瞬,我袖中那枚常年揣着的、用来调弦的象牙拨片,忽然被我握得滚烫。那是阿娘临终前塞给我的,她说:“起儿,宫里人嘴上说真话会死,但琴弦不说谎。它若颤,便是你的心在颤。”

我没有停下。

指尖在冰弦上猛地一勾,那声不该出现的“裂帛”之后,我顺势一挑,琴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孤高清冷的鹤唳,而变成了无数惊鸟投林般的慌乱急奏。我的手指在弦上翻飞,不再遵循《鹤唳云宵》的谱子,而是弹出了一段谁也没听过的调子——急促、压抑、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凄厉。

这曲子,是我阿娘教的。她曾是先帝最宠的乐师,因弹了一曲《废宫秋》,被指意含怨怼,赐了白绫。那曲子我没学过全,只记得这开头这一段,像无数冤魂在拍击宫门。

殿内哗然。贵妃掩口低呼,几位老臣面色煞白。皇后手中的护甲“咔”地一声叩在案几上,声音冷得掉冰渣:“乐起,你敢在使臣面前,弹此等大逆不道之音?”

我没有跪下求饶,只是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皇后。我的指尖还在弦上颤抖,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琴音更稳:“娘娘恕罪。方才弦颤,惊了鹤心。这曲……名为《惊巢》。鹤唳云宵固然高远,可若巢穴已惊,鹤心已乱,又怎能不闻其悲鸣?北疆使臣在此,我大梁宫阙安宁,可这琴弦一颤,却似闻边关烽火……臣女以为,此曲正合今日宴饮之意——居安思危。”

我说完,指尖一压,琴音骤歇。满殿只余我粗重的呼吸声。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很低,很沉,从御座上传来。

陛下放下了白玉杯,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些许兴味:“《惊巢》?有意思。皇后,你觉得这曲子,是惊了谁的巢?”

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可最终,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陛下,乐起虽技艺不精,误触琴弦,但临危不乱,还能妄言曲意,倒也算……伶俐。”

伶俐。一个多么轻飘飘的词,却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陛下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我如蒙大赦,重新低下头,指尖却仍在发凉。我知道,我今日虽活了,却也彻底得罪了皇后。那《惊巢》的调子,她听懂了——我弹的不是边关烽火,是这深宫里,无数如我阿娘一般,被“雅乐”包装起来的枯骨怨魂。

宴席散后,我被罚三个月俸禄,禁足在掖庭那间漏风的偏房里。

夜里,我摸着那根被我弹得几乎要断的冰弦,指尖沾了点松香,再次拨动。这一次,没有惊鸟,没有烽火,只有一声极轻、极长的颤音,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知道,这深宫的棋局,我才刚落下一子。而我这枚棋子,从今夜起,便再无退路。

琴弦尚在,杀机已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我警觉地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对着我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先帝时期,乐坊里流传的一种暗号,意为“有冤相告”。

我屏住呼吸,没有开窗,只将指尖在冰弦上轻轻一勾,回了一个“可”字。

窗外的影子顿了顿,然后,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我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娟秀却颤抖:

“你娘非自缢,乃鸩杀。曲谱在废井。”

落款,是一枚小小的、用胭脂画的梅花印。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阿娘的死,果然另有隐情。而那张《废宫秋》的曲谱,竟然藏在废井里。

琴弦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我心中的惊涛骇浪。我知道,皇后不会放过我,而那个送纸条的人,也必将身处险境。这深宫的夜,才刚刚开始。

我缓缓收起纸条,就着月光,将那根几乎要断的冰弦,重新调紧了一分。

弦紧一分,杀机便近一寸。

且听,下回分解。掖庭的夜比长乐宫更冷,因为这里没有地龙,只有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带着尸腐气的阴风。

我捏着那张纸条,直到指节发白。阿娘不是自缢,是鸩杀。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凑近油灯的灯芯。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把那娟秀的字迹和那枚梅花印,瞬间吞噬成灰。

灰烬落在我的手背上,烫,但比不过心里的恨。

“曲谱在废井。”

我熟悉那口废井。就在先帝赐死阿娘的“挽音殿”后院。那地方早已被封了十几年,传闻井里不只淹死了阿娘,还淹死了当年跟着她学琴的几个小乐伎。宫人们说,每到下雨天,那井里就会传出弹琴的声音,弹的就是那曲被禁的《废宫秋》。

皇后既然能在宴席上容我,就不会让我活过今晚。我必须去,必须在她的人动手前,拿到那张曲谱。那是我阿娘的冤屈,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我换上了一套最破旧的宫女服,用灶灰抹脏了脸,又将那七弦琴用破布裹了,背在身后。掖庭的守卫都是皇后的人,但他们认衣不认人。一个深夜出来倒夜香的粗使宫女,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雨,果然又下了起来。初秋的冷雨,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我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走,绕过巡夜的灯笼,避开巡逻的金吾卫。挽音殿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是它的眼。

后院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废井就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槐树下。井口没有围栏,只胡乱盖着几块烂木板,上面爬满了滑腻的青苔。雨水流进井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像是巨兽在吞咽。

我跪在泥水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没有琴声,没有冤魂的啜泣,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咬了咬牙,伸手去掀那块最厚的木板。木板湿滑沉重,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它挪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烂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探头往下看,井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墨黑。

怎么下去?井绳早已烂光了。我解下背上的琴,用那根最长的背带系在腰间,另一端死死绑在槐树的树根上。我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像一条蛇,滑进了井口。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我只能用脚尖和指尖死死抠住那些微小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糊住了我的眼睛,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往下,再往下。突然,脚下一空,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仅靠那根背带吊着。

我荡了一下,然后,脚尖触到了实地。是井底。

我松开背带,落在地上。脚下不是水,而是厚厚的、软绵绵的淤泥。我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晃。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井底的一方天地。

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像一间被水淹没过的密室。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角落里堆着几具早已腐朽的枯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兽。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开始在淤泥里摸索。

手指触碰到一样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我扒开淤泥,那是一个密封得很好的桐木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我颤抖着打开匣盖,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张。

我打开油纸,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阿娘的字!娟秀,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正是那首《废宫秋》的全谱!谱旁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匆匆写下的:

“……皇后妒我得幸,诬我以《废宫秋》谤上。陛下信谗,赐鸩。曲谱藏此,若有来世,必昭雪……”

果然是她!是皇后!

我死死攥着那叠曲谱,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就在这时,头顶的井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猛地吹熄火折子,井底重新陷入黑暗。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听见头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女声,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崔姑姑。

“搜。那小贱人肯定躲在这附近。陛下今早还问起昨夜弹琴的乐伎,皇后娘娘‘疼爱’,特意让我来看看,给她送点‘暖身’的炭。”

接着,是几个粗使太监的应和声。脚步声在井口徘徊,火把的光亮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刚才落脚的淤泥上。

“姑姑,这井早就封了,阴气重,那乐伎就算躲,也不敢躲这儿吧?”

“蠢货!”崔姑姑低声骂道,“越是凶险之地,越是安全之所。给我把木板掀开,拿火把照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木板被挪开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格外清晰。一道明亮的火光直射下来,几乎照亮了半个井底。我紧紧贴在冰冷的井壁上,将那匣曲谱死死护在怀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扫过淤泥,扫过枯骨,扫过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离我藏身的阴影只有咫尺之遥。我能看见太监们靴子上的泥,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

“啧,什么都没有。只有烂泥和臭水。”一个太监嫌弃地说。

“下去看看。”崔姑姑冷声道。

“姑姑,这……这井邪门,听说淹死过不少人……”

“废物!”崔姑姑似乎也有些忌惮,沉默了片刻,才道,“罢了。把井口封死。我看她能往哪儿跑!派人守着掖庭的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天亮之前,我要见到她的尸首!”

木板重新盖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软在淤泥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我几乎能闻到死亡的味道。皇后果然不肯放过我。我被困在了这口废井里,而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是,我手里有了阿娘的曲谱。有了她被鸩杀的证据。

我摸索着,重新点燃火折子。火光下,那叠曲谱上的字迹,仿佛带着阿娘的体温和血泪。我看着它,忽然不再感到恐惧。

琴弦已断,便不必再弹雅乐。这深宫,既然容不下《鹤唳云宵》的高洁,容不下《废宫秋》的悲鸣,那我便……弹一曲《弑君怨》!

我缓缓站起身,将曲谱仔细藏入怀中,又将那桐木匣子埋回淤泥深处。然后,我抬头,看向井口那片被木板遮挡的、微弱的光亮。

天快亮了。

而我,乐起,不会再躲了。

我解下腰间的背带,重新系在树根上。这一次,我不是滑下去的,而是爬上去的。指尖抠进腐烂的木板缝隙,脚踩着湿滑的井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向着那片即将到来的、却未必光明的天光,攀爬。

弦断之处,便是杀机起始。

今夜,我要让这长乐宫,听听什么叫真正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