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风雪愈发狂暴,如同无数冤魂在拍打着脆弱的窗棂。
庙内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莫问天那张残缺不全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而凄凉。
萧寒盘膝坐在草堆上,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长生诀》下半部。书页已经脆得像枯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
“这下半部心法,名为‘涅槃’。”莫问天靠在断头的神像旁,手里摩挲着那个空酒壶,声音沙哑,“上半部‘长生’修的是肉身不灭,下半部‘涅槃’修的却是向死而生。萧寒,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经脉寸断,毒气攻心,若是常人早就死了千百回,但这恰恰是修炼‘涅槃’的绝佳契机。”
“向死而生……”萧寒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第一页的口诀,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
那口诀晦涩难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决绝的疯狂。它要求修炼者主动散去全身护体真气,将所有的毒气、煞气引入丹田,以毒攻毒,在毁灭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这哪里是练功,分明是自杀。
“不敢练?”莫问天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是,萧煜此刻正在京城大摆庆功宴,享受着万民朝拜。你若死了,这天下便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林婉、林老将军,还有那些为你死去的兄弟,他们的血也就白流了。”
萧寒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书页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我练。”
萧寒抬起头,眼神如铁。
“好。”莫问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药丸,“这是‘断肠腐骨丹’,能加速你体内毒素的流转。吃下去,开始吧。”
萧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下药丸。
刹那间,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炸开,仿佛有一只手在生生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强行运转《长生诀》上半部的心法,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冲向四肢百骸。
“散!”
萧寒低吼一声,主动撤去了护体真气。
轰!
失去了真气的压制,体内的“万毒噬心散”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黑色的纹路顺着他的血管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了他的全身。他的皮肤开始溃烂,渗出黑色的脓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刚从尸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萧寒咬紧牙关,牙龈渗出了鲜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无数张脸。
有苏清歌撞碎冰晶时决绝的微笑,有金雕阿奴坠落时哀鸣的眼神,有林婉在火海中绝望的哭喊,还有萧煜那张狰狞狂妄的面孔。
“萧寒,你就是个废物……你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
“去死吧……死了就解脱了……”
无数声音在耳边回荡,试图吞噬他最后的意志。
“不……”
萧寒在心中怒吼。
“我不能死……我还有债没还……我还有人要救……”
就在这时,丹田处突然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那是“涅槃”心法被触发的征兆。
黑色的火焰并没有灼烧他的经脉,反而像贪婪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体内的毒素和煞气。
痛楚依然存在,但却从毁灭变成了重塑。
萧寒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正在黑色的火焰中重新连接,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宽阔。原本枯竭的真气,在火焰的淬炼下,竟然变成了一种深邃如墨的玄色。
“破!”
萧寒猛地睁开双眼,双目之中黑芒爆射。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破庙内的积雪被瞬间震飞,就连那尊巨大的断头神像也被震得摇摇欲坠,轰然倒塌。
莫问天被气浪掀翻在地,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向死而生!短短三个时辰,竟让你从鬼门关爬了回来,还一举突破了天人境的瓶颈!”
萧寒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黑色脓血已经干涸脱落,露出了下面如新生婴儿般白皙却坚韧的皮肤。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的力量,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
“莫老,多谢。”萧寒对着莫问天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救命之恩,也是传道之恩。
“别谢我,是你自己命不该绝。”莫问天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我的时间到了。”
萧寒一愣:“什么?”
莫问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微弱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止。
“穿心蛊发作了。”莫问天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看你突破。现在,我可以去见清歌了。”
“莫老!”萧寒大惊,想要上前施救。
“别费力气了。”莫问天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这蛊虫是当年我为了炼制‘万毒噬心散’亲手种下的,无药可解。萧寒,记住,黑莲教的总坛在‘幽冥渊’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祭灵台’。萧煜之所以急着篡位,是因为他想在祭灵台上举行‘血祭’,彻底唤醒沉睡在地底的那位‘魔神’。”
“魔神?”萧寒眉头紧锁。
“那是黑莲教信奉的邪神,也是他们力量的源泉。”莫问天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要想彻底铲除黑莲教,就必须毁了祭灵台……还有,小心夜修罗……他还没死……”
说完这句话,莫问天的头猛地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莫老!”
萧寒冲上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断气。
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神医,这位在暗中守护了他多年的老人,就这样死在了这个破败的山神庙里,身边只有一个断了头的泥塑。
萧寒沉默良久,最终在庙后的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将莫问天埋葬。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
萧寒插上一根枯枝作为标记,对着坟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莫老,你放心。萧煜、黑莲教、还有那个所谓的魔神,我会让他们统统为你陪葬。”
风雪中,萧寒站起身,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复仇的起点。
……
京城,皇宫,养心殿。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香气。
萧煜半躺在龙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跪在床边,额头上满是冷汗。
“陛下,您的内伤极重,那‘修罗剑气’霸道无比,伤了您的心脉。臣……臣无能,恐怕……”
“废物!”
萧煜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太医令头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
太医令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殿。
“一群没用的东西!”萧煜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膛,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萧寒……你竟然还没死……”
那天在城门口,虽然探子回报说萧寒坠入悬崖生死不知,但他那种直觉告诉他,萧寒还活着。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皇上。”
一个阴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萧煜抬头,只见阴影处走出一个身穿红袍的老者。老者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正是东厂提督,曹正淳。
“查到了吗?”萧煜冷冷问道。
“回皇上。”曹正淳躬身道,“萧寒确实没死。有人在天牢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他骑乘的那只金雕的羽毛,顺着踪迹查下去,在三十里外的破庙发现了一具新坟。”
“新坟?”萧煜眯起眼睛,“是谁?”
“是个无名老头。”曹正淳递上一块从坟前捡来的碎布,“这是从坟前找到的,似乎是那老头的遗物。”
萧煜接过碎布,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这是……药王谷的‘百草纹’?”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胸口的疼痛,在殿内来回踱步。
“药王谷的人……难道莫问天还活着?不,不可能,莫问天早就死了。那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和萧寒扯上关系?”
萧煜的大脑飞速运转。
“曹正淳。”
“老奴在。”
“传朕旨意,封锁京城所有出入要道,严查每一个出城的行人。特别是……身上带有药味的人。”
“是。”
“还有。”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萧寒想玩,那朕就陪他玩到底。去把林婉和李长风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悬赏黄金十万两。朕就不信,萧寒能忍心看着他的女人和兄弟死在他面前。”
“皇上英明。”曹正淳阴测测地笑了,“老奴这就去办。”
……
京城,贫民窟。
这里是京城最肮脏、最混乱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在一间破旧的柴房里,李长风正小心翼翼地给林将军换药。
林将军的伤势虽然稳定,但身体依然虚弱。林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大饼,却一口也吃不下。
“长风,外面怎么样了?”林婉轻声问道。
李长风叹了口气,将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扔在桌上。
“萧煜那狗贼,把我们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十万两黄金……啧啧,这价格,我都想把自己绑了送去领赏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林婉白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担忧,“萧寒……他到底在哪里?”
“放心吧。”李长风拍了拍胸脯,“那小子命硬着呢。而且,他答应过要带你去漠北看雪,肯定不会食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风脸色一变,瞬间吹灭了油灯,将林婉和林将军护在身后。
“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月光。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婉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萧寒?”
黑影走进屋内,正是萧寒。
他穿着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黑衣,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萧寒!”林婉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寒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心中的戾气终于消散了几分。
“我回来了。”萧寒轻声道。
“咳咳……”林将军咳嗽了两声,“萧寒,你……你没事就好。”
萧寒松开林婉,走到林将军面前,单膝跪下:“林伯伯,让您受苦了。”
“不苦。”林将军看着萧寒,眼中满是欣慰,“只要婉儿没事,只要大周的江山还在,老夫受点苦算什么。倒是你,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萧煜在通缉你们。京城不能待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走。”萧寒点了点头,“去漠北。”
“不。”
萧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萧煜现在肯定封锁了出城的路,我们这时候出城,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要去哪?”李长风问道。
“灯下黑。”萧寒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们就待在京城。而且,要待在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东厂大牢。”萧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曹正淳那个老东西,手里肯定有萧煜谋反的证据。我们要去拿回来,作为送给萧煜的大礼。”
李长风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东厂!天下最森严的监狱!”
“正因为森严,所以才没人敢去。”萧寒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而且,莫老死了。我要用曹正淳的人头,来祭奠他。”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长风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套开锁工具。
“行吧,既然你要疯,那我就陪你疯一次。不过说好了,这次要是死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萧寒笑了。
那是他坠崖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放心,地狱不收我们。”
风雪夜,杀机起。
三个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向着京城最黑暗的核心——东厂,悄然逼近。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