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香港浑浊喧嚣的烟火里转瞬即逝。
这三天阿玉格外安分。
她住在窄小的房间里,昼伏夜静,极少出门。窗外永远是杂乱人声、赌档吆喝、铁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墙薄如纸,邻里闲话、道上风声,无一不入耳。
阿玉旧心有余悸,终日惴惴不安,总怕内地的风声追来,怕那晚巷底的血债曝光。
她每日静坐调息,指尖反复摩挲那截断刀刀柄,眼底压着蛰伏的锋芒。
刀断的憋屈,亡命的狼狈,寄人篱下的隐忍——她全数记着。
清晨雨停,街上空气潮湿发闷,斑驳墙皮浸着水汽,整条巷道湿漉漉发亮。
门口传来三下轻叩。
“咚咚咚。”
门外是王九懒散的嗓音:
“大小姐,起身未?攞刀。”
阿玉立刻起身,锁好房门,随后推门而出。
三日未见,王九依旧是惯常打扮,花色衬衫,墨镜扣在眼上,单手插兜,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痞气分毫未改。
“速度快咗喔。”他挑眉笑她。
“攞刀而已。”阿玉语气淡淡,眼底却藏不住一丝迫切。
她太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利刃,在这座吃人不吐骨的围城,刀,是她唯一的底气。
两人并肩穿行街巷。
雨后的香港显压抑,密集楼宇遮天蔽日,滴水从层层叠叠的棚顶坠落,滴答作响。巷口游荡的打仔三三两两抽烟,视线扫过阿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只因她身侧站着王九。
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巷底铁铺。
刚进门,便撞进扑面热浪,炭火赤红,余温未散。
陈师傅早已等候在木案前,见两人到来,伸手推开铺门的木帘,露出案上静静躺着的一柄短刀。
崭新的八斩刀。
刀身淬得冷亮如霜,钢质细密,刃口磨得极致锋利,光线掠过刀锋时,凝出一线极薄的寒光。刀柄实木打磨得温润趁手,轻重刚好贴合近身短打的章法,比阿玉从前那一把,更韧、更利、更耐硬磕。
“按照你旧刀形制复刻,加了冷淬,不脆、不崩、斩铁不卷刃。”
陈师傅语气笃定:
“阿九特意叮嘱,要能打硬仗嘅刀。”
阿玉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刀身。
熟悉的触感瞬间落回掌心,积压三日的郁气骤然松了大半。
她握住刀柄,抬手、出刀、挽花。
唰——
清锐刀鸣划破铁铺沉闷的空气,利落、干脆、锋芒毕露。
完美合手。
“多谢师傅。”阿玉真心道谢。
“唔使多谢,多谢阿九啦。”陈师傅笑得意味深长,“佢甚少求人锻刀,更从未为外人费心。”
阿玉微怔,侧头看向身侧男人。
王九立刻摆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摆手敷衍:
“啧,好话唔好听,我赔俾佢嘅,理所当然。”
话音未落,铁铺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四五名纹身烂仔堵在巷口,叼着烟,眼神凶悍,直直盯着铺内。
为首的寸头嗤笑一声:
“哟,九哥,几日不见,日日同新嚟嘅靓女厮混?”
一行人不怀好意走进来,目光死死黏在阿玉身上,肆无忌惮。
“听闻呢个外省妹几能打?仲敢喺汕头屠巷?”
“来到香港仲咁嚣?识唔识呢度嘅规矩?”
是大老板底下另一伙散仔,素来与王九派系不和,专门挑他不在地盘时找茬,今日撞见两人独处,特意上门挑衅。
王九脸上笑意瞬间淡了。
方才还散漫慵懒的气场骤然沉冷,巷内风压一瞬压低。
他没动,只淡淡开口:
“我地盘嘅人,你哋都敢撩?”
“地盘?”寸头嗤笑,“九哥最近风头太盛,都忘了自己系替人打工嘅吧?大老板早就睇你唔顺眼。一个外省妹而已,让兄弟们玩玩,帮你教教规矩,点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
寒光骤起。
唰!
一道雪亮刀弧劈空掠过。
没人看清阿玉怎么出的手。
崭新的八斩刀稳稳停在寸头脖颈一寸之外,刀锋冷意刺骨,贴得他皮肤瞬间发麻,呼吸骤停。
方才嚣张的烂仔全员僵住。
一瞬死寂。
阿玉握刀立在原地,眉眼极冷,声音不高,字字锋利:
“你配教我规矩?”
“我喺汕头敢屠巷,喺你香港街头——照样敢。”
寸头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嘴唇发抖,半步不敢动。
王九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女握刀立锋、一身傲骨不卑不亢的模样,墨镜下的眼底,悄然亮起一抹极深、极沉的笑意。
锋芒未敛,野性难驯。
他果然没看错人。
王九抬眼,扫过一众僵住的烂仔,语气轻得残忍:
“睇清楚。”
“佢系我王九护嘅人。”
“下次再敢多睇一眼——我废你哋成条巷。”